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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贵妃·生辰

作者:西摩多 当前章节:550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7 04:04

开元二十六年,六月初一。

玉环的生辰到了。

其实她自己的日子,自己都记不太清。小时候在蜀州,阿娘每年给她煮两个鸡蛋,就算是过了。后来进了寿王府,李瑁倒是记得清楚,每年都会给她准备礼物,有时候是一支簪子,有时候是一匹绸缎,有时候只是一束她从后院摘的石榴花。

如今,是第三个年头了。

第一个生辰,她在寿王府,李瑁陪着她。

第二个生辰,她在太真宫,玄宗来看她。

第三个生辰,她是贵妃,要在宫里大办。

---

从半个月前,尚宫局就开始准备了。

“贵妃娘娘的生辰,圣上说了,要大办。”

“比照皇后例,不能差了。”

“各宫的礼单都送来了,请娘娘过目。”

玉环看着那些厚厚的礼单,头都大了。

素月在一旁笑着说:“娘娘,您可是头一个生辰就这么大办的贵妃呢。往年武惠妃在的时候,也不过如此。”
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她不是不想大办。

她是怕。

怕太热闹了,又会有人眼红。

怕太铺张了,又会有人说三道四。

怕这一切,到头来,又是一场风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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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一那天,天还没亮,凤仪宫就热闹起来。

宫女们进进出出,捧着热水、巾帕、脂粉、衣裳。素月站在床边,轻声唤道:“娘娘,该起了。今儿个是您的好日子。”

玉环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
今天是她二十岁生辰。

二十岁。

从蜀州到洛阳,从寿王府到太真宫,从太真宫到凤仪宫。

这条路,她走了十三年。

“娘娘?”素月又唤了一声。

玉环起身,宫女们围上来,服侍她沐浴更衣。

今日的衣裳是玄宗亲自挑的——大红的宫装,绣着金线的凤凰,配着那套头面,金步摇、点翠簪、珍珠串、玉珮环佩。一样一样穿戴整齐,她对镜自照。

镜中人,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。

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那张脸还是那样白,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,可那白里多了些什么——是贵气?是从容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得习惯这样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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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各宫嫔妃、皇子公主、内外命妇,陆续来贺。

凤仪宫的正殿里,摆满了礼物。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
玉环坐在上首,面带微笑,一一应对。

“贵妃娘娘福寿安康。”

“贵妃娘娘青春永驻。”

“贵妃娘娘圣眷不衰。”

一句句吉祥话,像流水一样从耳边过。

她笑着点头,说着“多谢”。

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往皇子们的方向飘。

寿王的位置,是空的。

他没来。

玉环垂下眼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是松了口气?还是失落?

就在这时,一个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进来,跪在她面前。

“贵妃娘娘,这是寿王府送来的贺礼。”
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
她接过锦盒,打开来。

里面是一支玉簪。
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簪头雕着一朵石榴花,栩栩如生。

玉环的手微微一颤。

石榴花。

她亲手种的那株石榴树。

他让人把这花,雕成了玉簪。

锦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

“生辰快乐。——瑁”

玉环的眼泪,差点涌出来。

她握着那支玉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支玉簪放回锦盒,递给素月。
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
素月接过锦盒,小心地放到一边。

玉环继续应对着来贺的人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
可她的心,一直飘在那支玉簪上。

飘在那朵石榴花上。

飘在写那几个字的人身上。

---

午时,大宴开始。

麟德殿里,张灯结彩,觥筹交错。玄宗坐在上首,玉环坐在他身边。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一道道目光投过来,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。

玉环坐在那里,面上平静如水。

可她的目光,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。

皇子们的席位。

第三排。

空着的。

他没来。

玉环垂下眼,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
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转头,看见玄宗正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,在灯火下格外深沉。

“别看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
玉环的心一跳。

他知道。

他什么都知道。
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
---

宴会继续进行。
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玄宗兴致很高,频频举杯,与群臣同乐。玉环坐在他身边,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
可她的心,一直不在这里。

在那支玉簪上。

在那个没来的人身上。

宴会结束时,已是黄昏。

玉环跟着玄宗回后宫。一路上,他牵着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

走到凤仪宫门口,他停下来。

“今晚朕不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
玉环愣了愣。
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
“你好好歇着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想多了也没用。”

玉环的心一跳。
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她想解释,可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
玉环点点头,转身走进凤仪宫。

走到门口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染成淡淡的金色。那双眼睛,在夕阳里格外深沉,格外温柔。

她忽然有些心疼他。

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天下的主人。

可他在她面前,总是小心翼翼的。

怕她难过,怕她委屈,怕她心里还装着别人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可他已经转身,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
---

回到寝殿,玉环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夕阳。

素月把那支玉簪拿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
“娘娘,这东西……怎么处置?”

玉环看着那支玉簪,看着那朵石榴花,心里像被人攥着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
她伸手,拿起那支玉簪。

温润的,光滑的,像他的心意。

她想戴上,试试。

可她不敢。

戴上了,就忘不掉了。

可不戴,也已经忘不掉了。

她握着那支玉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

打开那个小盒子。

里面装着那些信。

四封。

每一封都烧了,可每一封的灰烬,她都留着。

如今,又多了一支玉簪。

她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忽然很累。

这些东西,都是他的。

都在提醒她,他心里还有她。

可她该怎么办?

她已经是贵妃了。

她身边有三郎。

她不能回头。

可她也放不下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只能把玉簪放进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
眼不见,心不烦。

可她知道,这只是自欺欺人。

那支玉簪,还在盒子里。

那些人,还在心里。

---

那天夜里,她没睡着。
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
一闭眼,就是那支玉簪。

就是那朵石榴花。

就是那几个字。

“生辰快乐。——瑁”

她不知道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。

是笑着写的,还是哭着写的?

是放下了,还是放不下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很想见他。

很想亲口告诉他,玉簪很好看,她很喜欢。

很想亲口问他,他好不好,过得好不好。

可她不能。

他们之间,隔着君臣,隔着父子,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她只能躺着,望着帐顶,任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涌。

---

第二天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
素月进来服侍,看见她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
“娘娘,您昨夜没睡好?”
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
素月不敢再问,只是小心地服侍她梳洗。

用过早膳,玉环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院子。

那株荔枝树,已经彻底死了。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里摇晃,看着有些可怜。

她忽然想起那支玉簪。

那朵石榴花。

石榴树还活着,还在寿王府后院,年年开花结果。

可她和那个人,已经回不去了。

“娘娘。”素月的声音响起。

玉环回过神。

素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玉环的心一跳。

第五封了。

她接过信,拆开来。

信上只有几个字:

“玉簪可还喜欢?——瑁”

玉环的眼泪,一下子涌出来。

他问她还喜欢吗。

喜欢。

当然喜欢。

可她不能说。

她握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起身,走到烛台前。

和之前四次一样,把那封信凑到火上。

火苗舔上来,信纸一点点卷曲,发黄,变成灰烬。

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,心里忽然很空。

这是第五次了。

他写一次,她烧一次。

烧完了,就当没收到。

可她知道,这不是办法。

总有一天,她会烧不动。

或者,他不想写了。

可那一天,什么时候来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很难过。

---

那天午后,玄宗来了。

他走进来,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,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玉环摇摇头,靠在他怀里。

他看见了桌上的灰烬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又来信了?”

玉环点点头。

他叹了口气,把她搂紧了些。

“玉环,”他说,“你这样,累不累?”
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
累。

当然累。

可她有什么办法?

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
“朕有办法。”他说。
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
“朕可以让他外放。”

玉环愣住了。

外放。

让他离开长安,去外地做官。

离得远远的,再也见不到。

再也不会写信来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要”。
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
不要?

为什么不要?

难道她还想让他留下?

难道她还舍不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乱成一团。

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
“朕不急,”他说,“你慢慢想。”

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
玉环坐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外放。

让他走。

从此以后,天涯海角,再不相见。

这是好事吗?

也许是。

也许只有这样,她才能真正放下。

可为什么,她心里那么疼?

---

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他。

梦里他站在那株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一支玉簪,笑着朝她招手。
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我给你戴上。”

她想走过去,可脚底下像被什么粘住,迈不动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,一步一步走近,又一步一步走远。
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
身边的人不在。

只有窗外那轮月亮,冷冷地照着。
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朕可以让他外放。”

外放。

让他走。

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烧信了。

可她舍得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很乱,很乱。

---

二十五章完·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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