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六年,六月初一。
玉环的生辰到了。
其实她自己的日子,自己都记不太清。小时候在蜀州,阿娘每年给她煮两个鸡蛋,就算是过了。后来进了寿王府,李瑁倒是记得清楚,每年都会给她准备礼物,有时候是一支簪子,有时候是一匹绸缎,有时候只是一束她从后院摘的石榴花。
如今,是第三个年头了。
第一个生辰,她在寿王府,李瑁陪着她。
第二个生辰,她在太真宫,玄宗来看她。
第三个生辰,她是贵妃,要在宫里大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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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半个月前,尚宫局就开始准备了。
“贵妃娘娘的生辰,圣上说了,要大办。”
“比照皇后例,不能差了。”
“各宫的礼单都送来了,请娘娘过目。”
玉环看着那些厚厚的礼单,头都大了。
素月在一旁笑着说:“娘娘,您可是头一个生辰就这么大办的贵妃呢。往年武惠妃在的时候,也不过如此。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她不是不想大办。
她是怕。
怕太热闹了,又会有人眼红。
怕太铺张了,又会有人说三道四。
怕这一切,到头来,又是一场风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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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一那天,天还没亮,凤仪宫就热闹起来。
宫女们进进出出,捧着热水、巾帕、脂粉、衣裳。素月站在床边,轻声唤道:“娘娘,该起了。今儿个是您的好日子。”
玉环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今天是她二十岁生辰。
二十岁。
从蜀州到洛阳,从寿王府到太真宫,从太真宫到凤仪宫。
这条路,她走了十三年。
“娘娘?”素月又唤了一声。
玉环起身,宫女们围上来,服侍她沐浴更衣。
今日的衣裳是玄宗亲自挑的——大红的宫装,绣着金线的凤凰,配着那套头面,金步摇、点翠簪、珍珠串、玉珮环佩。一样一样穿戴整齐,她对镜自照。
镜中人,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。
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那张脸还是那样白,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,可那白里多了些什么——是贵气?是从容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得习惯这样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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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各宫嫔妃、皇子公主、内外命妇,陆续来贺。
凤仪宫的正殿里,摆满了礼物。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玉环坐在上首,面带微笑,一一应对。
“贵妃娘娘福寿安康。”
“贵妃娘娘青春永驻。”
“贵妃娘娘圣眷不衰。”
一句句吉祥话,像流水一样从耳边过。
她笑着点头,说着“多谢”。
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往皇子们的方向飘。
寿王的位置,是空的。
他没来。
玉环垂下眼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是松了口气?还是失落?
就在这时,一个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进来,跪在她面前。
“贵妃娘娘,这是寿王府送来的贺礼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接过锦盒,打开来。
里面是一支玉簪。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簪头雕着一朵石榴花,栩栩如生。
玉环的手微微一颤。
石榴花。
她亲手种的那株石榴树。
他让人把这花,雕成了玉簪。
锦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
“生辰快乐。——瑁”
玉环的眼泪,差点涌出来。
她握着那支玉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支玉簪放回锦盒,递给素月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素月接过锦盒,小心地放到一边。
玉环继续应对着来贺的人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可她的心,一直飘在那支玉簪上。
飘在那朵石榴花上。
飘在写那几个字的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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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大宴开始。
麟德殿里,张灯结彩,觥筹交错。玄宗坐在上首,玉环坐在他身边。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一道道目光投过来,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。
玉环坐在那里,面上平静如水。
可她的目光,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。
皇子们的席位。
第三排。
空着的。
他没来。
玉环垂下眼,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转头,看见玄宗正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在灯火下格外深沉。
“别看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玉环的心一跳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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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继续进行。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玄宗兴致很高,频频举杯,与群臣同乐。玉环坐在他身边,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可她的心,一直不在这里。
在那支玉簪上。
在那个没来的人身上。
宴会结束时,已是黄昏。
玉环跟着玄宗回后宫。一路上,他牵着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
走到凤仪宫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今晚朕不进去了。”他说。
玉环愣了愣。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好好歇着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想多了也没用。”
玉环的心一跳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她想解释,可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玉环点点头,转身走进凤仪宫。
走到门口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染成淡淡的金色。那双眼睛,在夕阳里格外深沉,格外温柔。
她忽然有些心疼他。
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天下的主人。
可他在她面前,总是小心翼翼的。
怕她难过,怕她委屈,怕她心里还装着别人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他已经转身,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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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寝殿,玉环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夕阳。
素月把那支玉簪拿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娘娘,这东西……怎么处置?”
玉环看着那支玉簪,看着那朵石榴花,心里像被人攥着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她伸手,拿起那支玉簪。
温润的,光滑的,像他的心意。
她想戴上,试试。
可她不敢。
戴上了,就忘不掉了。
可不戴,也已经忘不掉了。
她握着那支玉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
打开那个小盒子。
里面装着那些信。
四封。
每一封都烧了,可每一封的灰烬,她都留着。
如今,又多了一支玉簪。
她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忽然很累。
这些东西,都是他的。
都在提醒她,他心里还有她。
可她该怎么办?
她已经是贵妃了。
她身边有三郎。
她不能回头。
可她也放不下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能把玉簪放进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可她知道,这只是自欺欺人。
那支玉簪,还在盒子里。
那些人,还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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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一闭眼,就是那支玉簪。
就是那朵石榴花。
就是那几个字。
“生辰快乐。——瑁”
她不知道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。
是笑着写的,还是哭着写的?
是放下了,还是放不下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很想见他。
很想亲口告诉他,玉簪很好看,她很喜欢。
很想亲口问他,他好不好,过得好不好。
可她不能。
他们之间,隔着君臣,隔着父子,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她只能躺着,望着帐顶,任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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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素月进来服侍,看见她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“娘娘,您昨夜没睡好?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素月不敢再问,只是小心地服侍她梳洗。
用过早膳,玉环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院子。
那株荔枝树,已经彻底死了。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里摇晃,看着有些可怜。
她忽然想起那支玉簪。
那朵石榴花。
石榴树还活着,还在寿王府后院,年年开花结果。
可她和那个人,已经回不去了。
“娘娘。”素月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回过神。
素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玉环的心一跳。
第五封了。
她接过信,拆开来。
信上只有几个字:
“玉簪可还喜欢?——瑁”
玉环的眼泪,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问她还喜欢吗。
喜欢。
当然喜欢。
可她不能说。
她握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起身,走到烛台前。
和之前四次一样,把那封信凑到火上。
火苗舔上来,信纸一点点卷曲,发黄,变成灰烬。
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,心里忽然很空。
这是第五次了。
他写一次,她烧一次。
烧完了,就当没收到。
可她知道,这不是办法。
总有一天,她会烧不动。
或者,他不想写了。
可那一天,什么时候来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很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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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后,玄宗来了。
他走进来,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,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
“想什么呢?”
玉环摇摇头,靠在他怀里。
他看见了桌上的灰烬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又来信了?”
玉环点点头。
他叹了口气,把她搂紧了些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你这样,累不累?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累。
当然累。
可她有什么办法?
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“朕有办法。”他说。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朕可以让他外放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外放。
让他离开长安,去外地做官。
离得远远的,再也见不到。
再也不会写信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要”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不要?
为什么不要?
难道她还想让他留下?
难道她还舍不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乱成一团。
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朕不急,”他说,“你慢慢想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玉环坐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外放。
让他走。
从此以后,天涯海角,再不相见。
这是好事吗?
也许是。
也许只有这样,她才能真正放下。
可为什么,她心里那么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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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他。
梦里他站在那株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一支玉簪,笑着朝她招手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我给你戴上。”
她想走过去,可脚底下像被什么粘住,迈不动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,一步一步走近,又一步一步走远。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身边的人不在。
只有窗外那轮月亮,冷冷地照着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朕可以让他外放。”
外放。
让他走。
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烧信了。
可她舍得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心里很乱,很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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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五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