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六年，六月十五。
玄宗的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在玉环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朕可以让他外放。”
这句话，这些天一直在她脑子里转，吃饭时想，睡觉时想，连和他说着话，也会突然走神。
让他走。
让他离开长安，去外地做官。
从此以后，天涯海角，再不相见。
这是好事吗？
理智告诉她，是。
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彻底放下。只有这样，他才能重新开始。只有这样，他们两个人，才能各自好好活下去。
可情感告诉她，不是。
她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个在码头边看她的少年，舍不得那个在新婚之夜颤抖着问她“可以吗”的新郎，舍不得那个在石榴树下说“你是我一个人的”的丈夫，舍不得那个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”的人。
她舍不得。
可舍不得，又能怎样？
她已经不是他的妻了。
她是贵妃，是三郎的女人。
她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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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，玄宗来的时候，见她又在发呆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想好了吗？”他问。
玉环回过神，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，可那平静底下，有期待，也有担忧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让他走吧”。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
“不急，”他说，“你慢慢想。”
他站起身，要走。
玉环忽然伸手，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三郎，”她说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在她身边坐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朕知道，”他说，“这事难为你了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，不说话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样。
“可你要知道，”他说，“有些事，拖得越久，越难。”
玉环的心一颤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拖得越久，越难。
可她就是下不了决心。
他低头看着她，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“玉环，”他说，“你听朕说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，朕都支持你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抱紧他，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“谢谢你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，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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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院子里那株死去的荔枝树上。光秃秃的枝丫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。
她忽然想起那株石榴树。
寿王府后院那株，她亲手种的。
如今，应该开花了。
红红的，一簇一簇，像火一样。
她想起他站在树下的样子，想起他摘果子给她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你种的，结的果子很甜”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，像走马灯一样，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，她睁开眼睛，下定了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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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紫宸殿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。
他正在批奏折，见她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走到他面前，跪下。
他连忙起身，扶她起来。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她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三郎，我想好了。”
他的心一紧。
她继续说：“让他走吧。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确定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确定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朕安排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
心里像有什么东西，断了。
疼。
可她知道，这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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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，圣旨下了。
寿王李瑁，调任蜀州都督，即日离京。
蜀州。
那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。
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
他要去哪里了。
离得远远的，再也见不到。
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，正在窗前发呆。
素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，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玉环忽然开口。
“素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，他会恨我吗？”
素月愣住了，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玉环也不需要她回答。
她只是问给自己听的。
问完了，也就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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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她收到了第六封信。
也是最后一封。
信上只有几个字：
“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——瑁”
玉环看着那几个字，眼泪流下来。
她握着那封信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她起身，走到烛台前。
和之前五次一样，把那封信凑到火上。
火苗舔上来，信纸一点点卷曲，发黄，变成灰烬。
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，心里忽然空了。
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他走了，不会再写信了。
她烧完了，也不用再烧了。
从此以后，天涯海角，再不相见。
她站在那里，望着那些灰烬，一动不动。
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素月进来，轻声唤她。
“娘娘，夜深了，歇了吧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床边。
可她知道，这一夜，她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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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她没有睡。
坐在窗前，望着月亮，坐了一整夜。
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想小时候在蜀州的日子，想阿娘的脸，想那株老梨树。
想第一次在码头见他的样子，想他站在柳树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想新婚那夜，他颤抖着问“我可以吗”的样子。
想他在石榴树下说“你是我一个人的”的样子。
想他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”的样子。
想他写的那些信，那些被她烧掉的字句。
想他最后那句“我走了，你保重”。
想着想着，天就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，总得往前看。回头看，走不动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
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照得满屋都是亮的。
院子里那株死去的荔枝树，已经被移走了，换了一株新的。绿油油的叶子，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她忽然笑了。
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，轻松的笑。
“素月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素月连忙跑进来。
“娘娘？”
“帮我梳头，”她说，“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。”
素月愣了愣，随即笑着应了。
她坐在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眼睛有些肿，是哭过的痕迹。
可那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放下了吗？
也许是。
也许只是累了。
可不管怎样，她决定往前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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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后，玄宗来了。
他走进来，看见她的脸色，愣了一下。
“昨夜没睡好？”
玉环摇摇头，笑了。
“睡好了。”
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走过去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都过去了？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低头，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往后，有朕在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，照在那株新种的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得发亮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想起那株石榴树。
想起那个人。
可那画面，已经远了。
像隔着一层雾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真切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去想了。
从今往后，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只有这满屋的阳光，和这温暖的怀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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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她睡得很好。
没有梦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身边的人还在，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天气好，”他说，“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，享受这一刻的宁静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株新种的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觉得，日子，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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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六章完·第二卷终】
三卷：华清池畔。 三千宠爱在一身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