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六年,十一月初九。
李瑁走后的第五个月,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玉环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。雪下得很大,纷纷扬扬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枯枝上,落在青石板上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。
那天,她去寿王府见了他最后一面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相,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”。
如今,一年过去了。
他在蜀州,她在长安。
隔着千山万水,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娘娘。”素月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回过神。
素月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斗篷——正是去年玄宗送的那件狐皮斗篷。
“圣上让人来传话,说今日去骊山,让娘娘多穿些。”
玉环点点头,任由素月服侍她穿上斗篷。
对着铜镜照了照,镜中人还是那样白,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。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,也褪去了这半年的恍惚,多了几分沉稳,几分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伸手,理了理发髻。
那支石榴花玉簪,她没有戴。
收在那个小盒子里,和那些信的灰烬一起。
再也不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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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辚辚,驶向骊山。
玉环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。
身边的位置是空的。
他说要处理朝政,晚些过去,让她先走。
也好。
一个人静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下。
“娘娘,到了。”
玉环下了车,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宫殿——温泉宫。
去年今日,她在这里见了他最后一面。
如今再来,已是物是人非。
“娘娘,请。”内侍在前引路。
玉环跟着往里走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,最后停在一座殿前。
殿门上挂着匾额,写着三个字:长汤殿。
这是新修的汤池,专门给她用的。
“圣上说了,”内侍笑道,“这汤池是专为娘娘修的,用的是骊山最好的温泉水,娘娘可以好好泡一泡,解解乏。”
玉环点点头,走进去。
殿内热气氤氲,一座巨大的汤池冒着袅袅白雾。池水清澈见底,底部的玉石泛着温润的光。池边摆着各色瓜果点心,还有一壶温着的酒。
她褪去衣裳,慢慢走进池里。
水很热,热得有些烫,可烫得很舒服。
她靠在池壁上,闭上眼睛,任热气包裹着自己。
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想。
只想这一刻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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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响起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他走过来。
他穿着一身常服,肩上落满了雪,眉毛上都是白白的。
“怎么这么快就来了?”她问。
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揽过她的肩。
“想你了,就早点来了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水很热,他的怀抱也很热。
热得让人想一直这样待着。
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,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玉环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忽然说:“蜀州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玉环的心一跳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他很好,”他说,“在蜀州做得不错。当地的百姓都很拥戴他。”
玉环垂下眼,轻声道: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你……还想着他吗?”
玉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想了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愣。
她继续说:“从今往后,只想你。”
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。
可没有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很清澈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可那水底,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笑了。
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朕信你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说谎。
从今往后,只想他。
那个人,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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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他们在温泉里待了很久。
泡够了,他把她抱出来,用大块的软布裹住,抱回寝殿。
把她放在床上,他躺在她身边,搂着她。
“玉环。”他喊她。
“嗯?”
“朕这辈子,最高兴的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玉环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深沉,格外温柔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睡吧。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,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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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,他已经不在了。
枕边放着一封信,信上只有几个字:
“朕去处理些事。晚上回来陪你。”
和往常一样。
玉环看着那几个字,笑了。
素月进来服侍,看见她在笑,忍不住问:“娘娘笑什么?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只是把信叠好,放进枕边那个小盒子里。
那个盒子里,已经有很多封这样的信了。
每一封都只有那几个字。
可每一封,她都舍不得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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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过早膳,玉环一个人在温泉宫附近散步。
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白雪,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走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有人喊她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妇人站在不远处,穿着命妇的礼服,面容端庄,态度恭谨。
玉环看着那张脸,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你是……”
妇人福了福身:“臣妇是韦氏,寿王侧妃。”
玉环的心微微一跳。
韦氏。
李瑁的侧妃。
她怎么在这儿?
韦氏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轻声道:“臣妇随夫君来京述职,听说娘娘在骊山,特来请安。”
述职。
李瑁回京了?
玉环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寿王殿下……也来了?”
韦氏点点头:“殿下在行宫那边,陪圣上说话。”
玉环沉默了。
他回来了。
就在骊山。
也许此刻,就在某个地方。
她抬起头,看着韦氏。
韦氏的脸上带着恭顺的笑,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。
是善意?是试探?还是别的什么?
玉环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得稳住。
“辛苦你了,”她说,“这么大老远跑来请安。”
韦氏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片刻,韦氏忽然开口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殿下他……很好。”
玉环的心一紧。
韦氏继续说:“他每天处理公务,和从前一样。只是有时候,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株石榴树发呆。”
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石榴树。
她种的那株。
“臣妇知道,”韦氏的声音很轻,“殿下心里有一个人。臣妇不介意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她。
韦氏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臣妇只要能陪在他身边,照顾他,就够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,差点涌出来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对不起?可她没有对不起韦氏。
说谢谢你?可谢什么?
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韦氏,一动不动。
韦氏福了福身:“臣妇告退。”
她转身,慢慢走远。
玉环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堵着什么。
她说的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?
是告诉她,李瑁还没放下?
还是告诉她,她会好好照顾他?
玉环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心里那些已经平静下去的东西,又开始翻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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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回来时,看见她的脸色,问了一句。
“怎么了?”
玉环摇摇头,不说话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韦氏了?”他问。
玉环的心一跳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她点点头。
他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玉环摇摇头:“没说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有些事,朕可以装不知道。可你要知道,装不知道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玉环的心一紧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深,很沉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三郎,”她开口。
他等着她说下去。
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能说什么?
说她心里又乱了?
说她听见石榴树三个字,心就疼了?
说她看见韦氏,就想起了他?
不能说。
说了,他会难过。
她不想让他难过。
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不问了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睡吧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可她睡不着。
一闭眼,就是韦氏那张脸,就是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殿下心里有一个人。”
“有时候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株石榴树发呆。”
石榴树。
她种的那株。
他还留着。
还在看。
还在想。
玉环的眼泪,无声地流下来。
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他知道她在哭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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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他。
梦里他站在那株石榴树下,穿着官服,比从前精神了些。他看着她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我很好。”
她想笑,可眼泪先流下来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然后,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远。
这一次,她没有追。
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个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有些事,朕可以装不知道。可你要知道,装不知道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是啊。
不存在,是不可能的。
可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学会装。
装不知道他还在想她。
装不知道她还在想他。
装一切都过去了。
装她只是他的贵妃。
别的,什么都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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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七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