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六年,十一月十二。
韦氏来过之后,玉环的心乱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表面上一切如常,陪他用膳,陪他说话,陪他在雪地里散步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那些话。
“殿下心里有一个人。”
“有时候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株石榴树发呆。”
石榴树。
她种的那株。
他还在看。
还在想。
可她能怎么办?
她已经是他的人了。
她不能回头。
她只能把那些念头,一点一点压下去,压到心底最深处,压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三天后,她终于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。
或者说,她学会了假装压下去了。
这一日,他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“玉环,朕有个好东西给你看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,递给她。
玉环接过来,展开一看,是一卷琴谱。
“这是朕新谱的曲子,”他说,“你试试。”
玉环看着那些音符,轻轻哼了几句。
旋律很美,美的让人心颤。有高亢处,像云雀直冲云霄;有低回处,像溪水潺潺流淌;有婉转处,像春风拂过柳梢;有激越处,像万马奔腾而过。
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她问。
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。
“朕给它起名叫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
霓裳羽衣。
玉环念着这四个字,心里忽然有些触动。
霓裳,是神仙的衣裳。
羽衣,是飞升的衣裳。
这首曲子,是写神仙的。
“来,”他拉着她起身,“朕弹给你听。”
他坐在琴前,双手按在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,玉环的心就跟着颤了一下。
那声音,太美了。
美得不像是人间的曲子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他弹奏,看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鬓角那几缕白发在烛光下微微发亮。
忽然觉得,这一刻,很美。
曲子弹完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怎么样?”
玉环的眼眶有些湿。
“好听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笑了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朕还没写完,”他说,“后面的部分,朕想让你一起来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“让我一起来?”
他点点头:“你是朕见过最有灵气的女子。这首曲子,朕想和你一起完成。”
玉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欣赏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。
这个人,不只是把她当宠妃。
他把她当成知己。
可以一起创作,一起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的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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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他们每天都会在一起琢磨这首曲子。
他弹一段,她听;她哼一段,他记。
有时候为一个音符争得面红耳赤,有时候为一个节拍相视而笑。
他给她讲曲子的意境——天界的云霞,仙女的舞姿,月宫的清冷,瑶池的繁华。
她用自己的理解,把那意境变成旋律,变成节奏,变成高低起伏的音符。
渐渐地,曲子越来越完整。
这一日,他们又在琢磨曲子的高潮部分。
他弹了一段,问她:“这里怎么样?”
她听了,摇摇头: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
她想了想,拿起笔,在谱子上改了几个音符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音符,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弹了出来。
琴声响起,比刚才那段更激越,更华丽,更让人心潮澎湃。
他弹完,看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你是天才。”
玉环的脸红了红,垂下眼。
“臣妾只是随便改改。”
他笑了,伸手抬起她的脸。
“随便改改就能改成这样,不是天才是什么?”
玉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忽然很暖。
和他一起做这件事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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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们又琢磨到很晚。
曲子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音符。
他看着那卷谱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终于完成了。”他说。
玉环靠在他肩上,看着那卷谱子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这些日子,她把自己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首曲子里。
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,那些对过去的放不下,都被这首曲子冲淡了。
她忽然发现,当一个人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,真的可以忘记很多事。
“玉环。”他喊她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这首曲子,朕想让你来跳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“我?”
他点点头:“这是你和我一起写的曲子,当然要由你来跳。朕要让天下人看看,朕的贵妃,不只生得美,还有这样的才华。”
玉环的眼眶湿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能点点头,靠在他怀里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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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他们就开始编排舞蹈。
他把曲子的每一段都给她讲解,告诉她这一段该是什么意境,那一段该是什么情绪。
她用自己的理解,把它变成舞姿,变成旋转,变成飞扬的裙裾。
她跳给他看,他坐在一旁,一边看一边点头。
有时候会喊停,说这里应该再柔一些,那里应该再快一些。
她就停下来,重新想,重新跳。
一遍又一遍。
直到满意为止。
这一日,她跳完一遍,累得满头是汗。
他走过来,用袖子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。
“累了吧?”
她摇摇头,笑了。
“不累。”
他看着她,看着这张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,看着这双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“玉环。”他喊她。
她看着他。
他低下头,吻住她。
那个吻,很轻,很柔,却很深情。
吻完,他抵着她的额头,轻声道:“朕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窗外,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可屋里,暖得像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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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他们在雪地里散步。
他牵着她的手,慢慢走着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瑁儿明日离京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明日。
离京。
他又要走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走了。
蜀州那么远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想去送吗?”他问。
和从前一样的话。
玉环的心,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想去吗?
想去。
想再见他一面。
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想亲口告诉他,好好活着。
可她敢去吗?
上一次去,回来病了半个月。
上一次去,那些信一封接一封。
上一次去,她花了五个月才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如果再去一次,还能平静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不能再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不去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心里像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沉到最深处,再也捞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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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想了很多。
想第一次在码头见他的样子。
想他在石榴树下说“你是我一个人的”的样子。
想他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“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”的样子。
想他写的那些信,那些被她烧掉的字句。
想他最后那句“我走了,你保重”。
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。
那是离京的队伍,正在出发。
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,冷风一下子涌进来。
远远的,能看见一队人马,正沿着官道慢慢远去。
最前面那个人,骑在马上,穿着玄色的衣袍。
看不清脸。
可她知道是他。
他就那样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队人马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才关上窗,回到床上。
躺下,闭上眼睛。
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落在枕上。
湿了一片。
可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流着泪,静静地等着。
等那些眼泪流完。
等那些念头过去。
等自己,再一次平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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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后,他来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。
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地。
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。
看见他,她笑了。
那笑容,和往常一样。
“三郎。”她喊他。
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有些肿,是哭过的痕迹。
可那眼睛里,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都过去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往后,有朕在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,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可她已经不在意了。
那个人,已经走了。
那些事,已经过去了。
从今往后,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只有这温暖的怀抱,和这首他们一起写的曲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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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那首曲子。
梦里她穿着霓裳羽衣,在云端跳舞。下面云雾缭绕,看不见任何人。只有那曲子,一遍一遍地响着,像天籁,像仙乐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她跳着跳着,忽然看见云层里有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很深,很沉,很熟悉。
她想看清那是谁,可怎么也看不清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身边的人还在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,他笑了。
“醒了?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继续排舞,”他说,“朕想看看你跳完整的样子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好像都远了些。
只剩下那首曲子,还在脑子里转。
霓裳羽衣。
她和他的心血。
从今往后,她要把它跳好。
跳给天下人看。
也跳给自己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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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