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年,蜀州杨府。
春日午后,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杨夫人坐在廊下绣花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秋千。秋千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只蝴蝶绕着绳子追逐嬉戏。
“玉环呢?”她问身边的丫鬟。
丫鬟抿嘴一笑:“回夫人,小娘子又在水缸边照影子呢。”
杨夫人放下绣绷,轻叹一声,眼底却带着笑意。
这孩子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每日必要去后院那口青石水缸边,踮着脚往水里看,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,有时候还对着水里的倒影说话。
杨夫人起身,朝后院走去。
转过月洞门,她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三岁的杨玉环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襦裙,正趴在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水缸沿上,努力伸长脖子往里看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那头乌黑的头发泛着微微的光泽,因为刚睡醒午觉,有些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。
许是听见脚步声,小人儿回过头来。
杨夫人脚步一顿。
午后的阳光恰好从玉环身后照过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。三岁幼童的脸,本该带着婴儿肥的憨态,可玉环的脸庞却已隐约有了几分清丽的轮廓——那双眼睛尤其让人挪不开视线,黑葡萄似的瞳仁里倒映着海棠的影子,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。
最要命的是那张脸。
白。
白得不像三岁的孩子。
杨夫人常听人说“肤如凝脂”,可直到生了这个女儿,她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玉环的皮肤,白得透亮,白得细腻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能工巧匠反复打磨过,又像是初雪落在梅花瓣上,轻轻一吹就能化开。此刻被阳光一照,那脸颊上透出淡淡的粉色来,不是胭脂染的,是皮肤底子里透出来的血色。
“阿娘。”小人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,迈着小短腿跑过来。
杨夫人蹲下身子,将她抱进怀里。入手是软软暖暖的一团,隔着薄薄的春衫,能感觉到那小身子骨肉匀亭,不像寻常孩子那样瘦骨嶙峋。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——那触感,竟比刚剥壳的鸡蛋还要嫩滑,嘴唇落上去,像是落在了绸缎上。
“又在照镜子?”杨夫人问。
玉环认真地点点头:“水里有个姐姐,好看。”
杨夫人心里一动:“比阿娘还好看吗?”
玉环歪着脑袋想了想,伸出小手,指着杨夫人鬓边的一朵珠花:“阿娘有花花,她没花花。阿娘好看,她也好看,可是……”
她忽然说不下去了,小眉头皱起来,似乎在思考什么极难的问题。
杨夫人正要笑她人小鬼大,却见玉环伸出自己的小手,摊开掌心,直直地盯着看。
那小小的掌心,白白嫩嫩,五个小窝窝清晰可见。可是在掌心的正中央,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,颜色比其他掌纹略深一些,弯弯的,像一滴落下的泪。
“阿娘,”玉环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疑惑,“这是什么?”
杨夫人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记得。
三年前那个夜晚,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自己枕边,伸出小手,恰好接住了自己落下的一滴泪。那时她只当是巧合,事后也没有多想。可此刻看着女儿掌心那道酷似泪痕的纹路,她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。
“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就在这时,门房的老仆匆匆跑来,隔着老远就喊:“夫人!夫人!外头来了个老道士,说是路过化缘,非要见见府上的小娘子!”
杨夫人眉头一皱:“不见。就说小娘子年幼,不便见外客。”
老仆面露难色:“可是……那道士说,三年前他来过,说了一句话就走了。他说今日再来,是要看看那道‘芙蓉胎中泪’,如今还在不在。”
杨夫人猛地抬起头。
三年前?芙蓉胎中泪?
那夜的事,只有她和稳婆、老仆三人知道。稳婆后来回乡下养老了,老仆不可能外传。那道士……怎么知道的?
她抱紧怀中的玉环,沉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灰袍老道被引到后院。
他须发皆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。他站在海棠树下,目光越过杨夫人,直直地落在她身后的那个小人儿身上。
玉环正躲在母亲身后,露出半张小脸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。
老道看了她许久,忽然笑了。
他转头对杨夫人说:“夫人不必惊慌。贫道只是来还一桩旧愿——三年前贫道路过此地,见府上有异光冲天,便说了一句‘若是女儿身,如何如何’。如今三年过去,贫道是想来看看,那句话的后半句,到底该不该说完。”
杨夫人心跳如鼓:“道长……请讲。”
老道摇摇头:“讲与不讲,其实都一样。命数这东西,挡不住的。”
他蹲下身子,朝玉环招招手:“小娘子,过来让贫道看看你的手。”
玉环抬头看母亲,见母亲微微点头,才慢慢走过去,伸出小小的手掌。
老道低头,凝视着那道泪痕状的纹路。
良久,他站起身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夫人,”他说,“这孩子生得太好了。”
杨夫人一愣:“太好了?”
“太好了。”老道重复了一遍,“这世间万物,皆有定数。容貌太过,便是破格。破格之人,要么早夭,要么……这一生都不会太平。”
杨夫人的脸色变了。
老道却摆摆手:“夫人莫急。贫道今日来,不是来吓唬人的。贫道只是想告诉夫人——这孩子的命,不在寻常人的命格里。她将来要走的路,不是任何人能挡得住的。夫人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道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好好待她,让她好好长大。让她知道,这世上有人真心爱过她。将来她走得再远,心里也会有一块地方,是暖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杨夫人追了两步:“道长!那后半句话呢?”
老道的脚步顿了顿,头也不回地说:“后半句话,等她自己走完这一生,自然会知道。”
灰袍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海棠花静静飘落。
玉环站在花影里,仰着小脸问:“阿娘,那个老爷爷说什么?”
杨夫人弯腰抱起她,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
玉环感觉到肩上有些湿湿的,她伸出小手,笨拙地拍着母亲的背:“阿娘不哭,阿娘不哭。”
阳光透过海棠花,落在母女俩身上。
远处的树上,不知哪来的两只黄鹂鸟,正一滴一声地叫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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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灰袍老道出了杨府,一路向西,径直进了青城山。
山门下,一个小道童正候着,见他回来,忙迎上去:“师父,您可算回来了。那杨家小娘子,您见着了?”
老道点点头。
小道童好奇地问:“她……当真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老道望着山间云雾,沉默良久。
**“那道掌心里的泪痕,”他说,“贫道活了八十三年,头一回见。那不是胎记,那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山风呼啸,卷起满地落叶。
小道童等了半天,终究没等到下文。
而此刻山下的杨府里,三岁的杨玉环正伏在母亲肩头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睡梦中,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是在天边,又像是在耳边。
“玉环……玉环……”
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,却怎么也睁不开。
恍惚间,她仿佛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老人,正朝她伸出手来。
那手心里,也有一滴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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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