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六年,腊月初八。
《霓裳羽衣曲》第一次正式演出的日子。
从写完曲子到编完舞蹈,整整用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玉环几乎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这支舞上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,夜深了还在琢磨动作。有时候跳得腿都软了,还不肯停。
玄宗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“别太累了,”他常这样说,“慢慢来,朕不急。”
可玉环知道,他急。
不是急着一睹为快,是急着想让天下人看看,他的贵妃有多好。
这一日,终于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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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玉环就被素月从床上拉起来。
沐浴、更衣、梳头、上妆。一套流程走完,已是辰时。
今日的妆扮,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隆重。
那身霓裳羽衣,是玄宗让尚服局特制的——大红的底色,上面绣着金线的云霞,层层叠叠,轻得像云,薄得像雾。裙摆拖在地上,足足有一丈长,上面缀满了珍珠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头戴金步摇,耳垂明月珰,腕缠白玉镯,腰系珊瑚佩。
她对镜自照,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镜中人,不像是凡间的女子,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。
“娘娘真好看。”素月在一旁感叹,“奴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。”
玉环笑笑,没说话。
她心里想的,是另一件事。
今日的演出,所有人都来看。
皇子公主、文武百官、内外命妇,黑压压坐满一殿。
也包括他吗?
不,他走了。
去蜀州了。
不会再来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今日,她只想跳好这支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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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殿里,灯火通明。
玄宗坐在上首,面带笑容。皇后坐在他身边,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。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一道道目光投向殿中央那块空出来的地方。
那里,是玉环要跳舞的地方。
乐师们已经就位,手中拿着各种乐器,等待着指令。
高力士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令箭。
见玉环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。
然后,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那一身霓裳羽衣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那张脸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,比身上的珍珠还要白。那双眼睛黑得像墨,在烛光下闪着光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,又像一只即将飞起的凤凰。
玄宗看着她,眼睛都亮了。
他站起身,亲自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让朕看看,朕的贵妃有多好。”
玉环点点头,走向殿中央。
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朝乐师们点了点头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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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跳了。
一开始是慢的,舒缓的,像云雾在山间缭绕。她的身体轻轻旋转,裙摆随着动作缓缓展开,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。手臂柔软得像没有骨头,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要触摸天上的云。
然后是快的,激越的,像狂风卷过大地。她的脚步飞快地移动,裙摆随着旋转飞扬起来,上面的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,像天上的星星洒落人间。她的腰肢柔软地扭动,像风中的柳条,像水中的游鱼。
最后是高潮部分,她腾空跃起,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一样。落地的瞬间,她双手展开,仰头望向殿顶,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凤凰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
如雷的掌声,几乎要把殿顶掀翻。
“好!”
“太美了!”
“从未见过这样的舞!”
玄宗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惊艳,有骄傲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他伸出手,把她扶起来。
“玉环,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是神仙吗?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摇摇头,笑了。
“臣妾只是你的贵妃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殿里再次响起掌声和欢呼声。
玉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,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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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开始了。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玄宗兴致极高,频频举杯,与群臣同乐。玉环坐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可她太累了。
刚才那支舞,用尽了她全部力气。
此刻她只想躺着,什么都不做。
他看出来了。
“累了?”他低声问。
玉环点点头。
他笑了,凑到她耳边,轻声道:“再坚持一会儿,等散了,朕陪你回去。”
玉环的脸微微发烫。
她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嫔妃端着酒杯走过来,满脸堆笑。
“贵妃娘娘舞得真好,臣妾敬娘娘一杯。”
玉环端起酒杯,和她碰了碰。
那嫔妃喝了酒,又说了几句奉承话,走了。
接着又是一个。
又是一个。
又是一个。
一杯接一杯,玉环的脸越来越红。
他看在眼里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终于,他站起身,对众人说:“贵妃累了,朕陪她回去歇着。你们继续喝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恭送。
他牵着她的手,走出麟德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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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凤仪宫,玉环一下子就瘫在榻上。
他笑着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累坏了吧?”
玉环点点头,连话都懒得说。
他伸手,轻轻给她揉着肩膀。
“今日跳得真好,”他说,“朕这辈子,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舞。”
玉环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烛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温柔,有心疼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三郎。”她喊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愣:“谢什么?”
她坐起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谢谢你让我跳这支舞。谢谢你对我这么好。谢谢你……一直在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傻孩子,”他说,“朕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,什么都不想。
只想这样待着,一直待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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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玉环。”
“嗯?”
“朕今天特别高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“朕这辈子,见过无数美人,看过无数歌舞。可今天,是朕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了十岁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摇摇头。
他伸手,轻轻抚上她的脸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支舞是你跳的。因为这首曲子是我们一起写的。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样子,让朕觉得,朕这辈子,值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,抱紧他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。”
他笑了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朕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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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留下来了。
两人躺在床上,他搂着她,她靠在他怀里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可屋里,暖得像春天。
他忽然开口:“玉环,朕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,开始讲:
“从前有个皇帝,他很喜欢他的妃子。有一天,他和妃子在池边散步,看见池子里有一对鸳鸯,正依偎在一起。”
她听着,不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皇帝指着那对鸳鸯,对身边的人说:‘尔等爱水中鸂鶒,争如我杯底鸳鸯?’”
玉环愣住了。
然后,脸腾地红了。
他在说什么?
什么被底鸳鸯?
他看着她脸红的样子,笑出声来。
“怎么?听不懂?”
玉环把脸埋进他怀里,不说话。
他笑得更大声了。
笑完了,他把她搂紧了些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朕这辈子,有你足够了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尔等爱水中鸂鶒,争如我被底鸳鸯?
你们喜欢水里的鸳鸯,怎么比得上我杯子里的鸳鸯?
他是在告诉所有人,他的贵妃,比什么都好。
她的眼眶湿了。
不是因为那句话羞人。
是因为说那句话的人,是真心把她放在心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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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他还在身边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,他笑了。
“醒了?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好好歇着,”他说,“昨日累坏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可心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日那些嫔妃们来敬酒时,看她的眼神。
笑得那么灿烂,可眼底,是凉的。
还有那些奉承话,说得那么好听,可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?
她想起皇后说的话——
“好得太过了,会出事。”
会出什么事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更小心。
小心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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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午后,皇后召见她。
玉环去了坤宁宫,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昨日跳得不错。”皇后说。
玉环垂下眼:“多谢皇后娘娘夸奖。”
皇后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忽然说:“昨日的话,本宫听说了。”
玉环的心一跳。
皇后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尔等爱水中鸂鶒,争如我被底鸳鸯?”
她念出那句话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圣上对你是真好,”她说,“好得让人眼红。”
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皇后继续说:“本宫提醒过你,好得太过了,会出事。昨日的事,让本宫更确定这一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玉环的眼睛。
“往后,要更小心。”
玉环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多谢皇后娘娘教诲。”
皇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玉环行礼告退。
走出坤宁宫,素月小声问:“娘娘,皇后娘娘什么意思?”
玉环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可她心里明白。
皇后是在提醒她。
那份宠爱,太扎眼了。
扎眼到会让人嫉妒。
扎眼到会让人在背后动手。
扎眼到……会害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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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凤仪宫,玉环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地。
那株新种的荔枝树,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,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想起那对被底鸳鸯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心里很暖。
可暖过之后,又有些凉。
因为那句话,已经传遍宫中了。
传遍了,就会有是非。
有是非,就会有麻烦。
她不知道那些麻烦什么时候来,从哪个方向来。
可她知道,一定会来。
她只能等。
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刀,一点一点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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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他。
不是李瑁,是他。
梦里他坐在龙椅上,她站在他身边。下面黑压压跪满了人,都在朝他们行礼。
他握着她的手,笑着说:“朕的贵妃,真好看。”
她想笑,可忽然发现,那些跪着的人,都在抬头看她。
一双双眼睛,像狼一样,冒着绿光。
她想喊他,可喊不出声。
想跑,迈不动腿。
只能站在那里,被那些眼睛盯着,盯着,盯着……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些眼睛,心里一阵一阵发凉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说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皇后那句话——
“好得太过了,会出事。”
会出什么事?
什么时候出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小心,再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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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