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七年,二月初九。
玉环没想到,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。
因为一个女人。
一个叫梅妃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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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妃是上月刚入宫的。
说是江南那边选送来的才女,生得清秀,会写诗,会画画,还会吹笛子。玄宗一开始没当回事,只当是寻常的嫔妃,让人安置在偏殿,就没再过问。
可前几日,他在御花园里散步,听见有人在吹笛子。
笛声婉转,如泣如诉,像山间的溪水,像林间的鸟鸣。
他循声找过去,就看见了梅妃。
她站在一株梅树下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手握竹笛,正专心致志地吹着。梅花飘落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发间,落在她笛子上。
他站在那里,听完了整首曲子。
然后,他走进去,和她说了几句话。
从那以后,他就常去她那里。
听她吹笛子,看她画画,和她说话。
玉环一开始不知道。
她忙着排新的舞蹈,忙着处理宫务,忙着应付那些来请安的命妇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半个月过去了。
这一日,素月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玉环问。
素月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娘娘,奴婢听说……圣上这几日常去梅妃那里。”
玉环的手微微一颤。
梅妃。
那个新来的女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去就去吧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素月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玉环继续做手里的事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可她自己知道,心里已经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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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来了。
比平时晚了些。
她没睡,坐在窗前等他。
见他进来,她站起身,迎上去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:“等你。”
他笑了,伸手揽过她的肩。
“朕今日有事,来晚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可她的鼻子,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龙涎香,是另一种香,淡淡的,像梅花。
她的心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那一夜,他留下来。
她躺在他怀里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味道。
梅花的味道。
那个女人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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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她让人去打听了梅妃的事。
打听得越清楚,心里越难受。
她会吹笛子,会画画,会写诗。她生得清秀,说话温柔,从不争抢。她去给皇后请安时安安静静的,回来时也安安静静的。她从不议论别人,也从不在背后嚼舌根。
完美的女人。
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玉环听着那些话,心里像堵着什么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
她是贵妃,是圣上最宠爱的人。她应该大度,应该宽容,应该容得下别的女人。
可道理是道理,心理是心理。
道理明白,心里难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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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她在御花园里散步,远远看见了他。
他和一个女人站在梅树下,正说着什么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枝梅花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他看着她,也在笑。
那笑容,和看她时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滚烫的、热烈的笑,是温柔的、平静的、像看一幅画一样的笑。
玉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心里像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裂开。
“娘娘?”素月小声唤她。
她回过神,转身就走。
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
回到凤仪宫,她坐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面。
他和那个女人,站在梅树下,笑着。
那笑容,刺得她眼睛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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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
比平时更晚了。
她没睡,坐在窗前等他。
见他进来,她没有迎上去,只是坐着不动。
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忽然问:“你喜欢她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梅妃。”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你喜欢她,对不对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玉环,她是朕的嫔妃。朕去看看她,不是很正常吗?”
玉环的心一疼。
很正常。
是啊,很正常。
他是皇帝,有三宫六院,有无数女人。
她去他那里,很正常。
可她还是难受。
“你去看她的时候,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不是也这样笑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玉环……”
“是不是也这样握着她的手?”
“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她?”
“是不是也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他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有些沉,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。
她愣住了。
他站起身,看着她。
“玉环,朕是皇帝。朕有嫔妃,有后宫。你入宫那天就该知道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知道归知道,做到归做到。
她以为她能做到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看着他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都知道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做不到什么?”
她站起身,看着他。
“做不到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,还笑着说没事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。
“我嫉妒。我难受。我看见你和她在梅树下笑,我心里像刀割一样。我不想让你去她那里,不想让你对她笑,不想让你……不想让你碰她。”
他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在挑战他的底线。
在挑战一个皇帝的底线。
可她已经控制不住了。
那些话,像洪水一样涌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都知道。可我就是受不了。我就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他又打断她。
这一次,声音更沉。
她看着他,等着他下面的话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“回杨府去。好好想想,你到底是谁,在什么地方。”
玉环的眼泪,一下子停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让她走。
他赶她走。
“三郎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别叫朕。”他打断她,“朕让你回去。”
玉环的心,像被人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也没有动。
背对着她,像一尊雕像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她终于动了。
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只能转身,走进那片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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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玉环被送出了宫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从后门驶出,驶向杨府。
她坐在车里,靠在车厢壁上,一动不动。
眼泪流了满脸,她也不擦。
脑子里全是那句话——
“你回去吧。”
他让她回去。
他赶她走。
她做错了吗?
也许吧。
她不该嫉妒,不该说那些话,不该挑战他的底线。
可她忍不住。
她太在意他了。
在意到看见他对别的女人笑,就受不了。
在意到听见他去看别的女人,就难受。
在意到……宁愿被赶走,也不愿假装大度。
马车停下。
“娘娘,到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传来。
她下了车,看见那座熟悉的府门。
杨府。
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如今,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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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家的人没想到她会来,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,安排吃食。
玉环坐在那里,由着他们忙活,一句话也不说。
婶母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这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玉环摇摇头,不说话。
婶母不敢再问,只好退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和宫里的一样。
可宫里那个人,不在身边了。
她忽然很想他。
想他的笑,想他的怀抱,想他喊她“玉环”时的声音。
想他说“朕不对你好,对谁好”时的样子。
想他说“尔等爱水中鸂鶒,争如我被底鸳鸯”时的得意。
那些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她闭上眼睛,任眼泪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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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他在宫里,她在杨府。
没有消息,没有信,什么都没有。
她每天坐在窗前,望着宫城的方向。
等着。
等什么?
等人来?
等信来?
等那句“你可以回来了”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很想他。
想得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
第五天,素月来了。
她是偷偷跑出来的,一见玉环就哭了。
“娘娘!您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玉环摇摇头,不说话。
素月擦了擦眼泪,压低声音说:“娘娘,奴婢听说,圣上这几天也不好过。”
玉环的心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素月说:“圣上这几天不吃不睡,整天板着脸,谁都不敢靠近。高公公急得团团转,让人炖了补品送去,圣上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也想她。
他也难受。
可她该怎么办?
她不能回去。
是他让她走的。
她不能自己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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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高力士来了。
他站在玉环面前,满脸堆笑。
“娘娘,老奴来接您回去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看着他,问:“是圣上让你来的?”
高力士笑着点头:“圣上说了,让老奴来接娘娘。还说……还说想娘娘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想笑,可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高力士在一旁看着,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,您也别怪圣上。他那脾气,您知道的。一时气头上,说了重话。可心里啊,一直惦记着您呢。”
玉环点点头,不说话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她还是难过。
难怪他赶她走。
难怪这些天一个人熬着。
难过那些眼泪,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。
可她知道,该回去了。
她不能一直这样耗着。
她站起身,跟着高力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高公公,”她问,“梅妃呢?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娘娘放心,圣上这些天,谁都没见。梅妃那边,压根没去过。”
玉环的心,忽然暖了一下。
她点点头,上了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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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宫里,天已经黑了。
马车直接驶到凤仪宫门口。
她下了车,就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常服,负手而立。
见她来了,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从前一样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憔悴的模样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只是哭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“朕再也不赶你走了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他点点头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真的。”
她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那些天的煎熬,那些天的眼泪,那些天的想念,都在这一刻,化成了泪水。
流啊流,流不完。
他就那样抱着她,任她哭。
哭够了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他愣了愣:“对不起什么?”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我不该那样说话。不该嫉妒。不该……让你为难。”
他笑了,伸手抬起她的脸。
“傻孩子,”他说,“你是朕的女人。你不嫉妒,朕才该担心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朕那天生气,不是因为你嫉妒。是因为你说话的样子,让朕心疼。”
她看着他,不明白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朕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吗?吃不下,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你。想着你在杨府会不会哭,想着你会不会恨朕,想着你会不会……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朕怕。怕你真的不回来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抱紧他,抱得紧紧的。
“我怎么会不回来?”她说,“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他笑了,低头吻住她。
那个吻,很长,很深。
吻完了,他抵着她的额头,轻声道:“玉环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许走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也是,”她说,“不许赶我走。”
他笑了,把她抱起来,走进凤仪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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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他又留下来了。
抱着她,一夜没松手。
她在他怀里,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还在身边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,他笑了。
“醒了?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哪儿也不去,”他说,“就陪着你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阳光很好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。
想起他说“你回去吧”时的背影。
想起在杨府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。
想起高力士来接她时的眼泪。
想起他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“朕再也不赶你走了”时的眼神。
心里忽然很暖。
那些难过的日子,过去了。
从今往后,她要更珍惜。
珍惜眼前这个人。
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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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梦见他了。
不是赶她走时的他,是站在门口等她时的他。
月光下,他穿着一身常服,负手而立,见她来了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她在梦里笑了,朝他跑过去,扑进他怀里。
他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再也不许走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“你也是,”她说,“再也不许赶我走。”
他笑了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身边的人还在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,他笑了。
“又做梦了?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
她想了想,笑了。
“梦到你了。”
他也笑了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朕不就在这儿吗?”
她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是啊,他就在这儿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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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