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七年,二月十六。
回宫后的日子,比从前更甜了。
玄宗像是要把那六天的亏欠都补回来,每天都来凤仪宫,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。今天送一匣子新贡的珍珠,明天送一匹西域的绸缎,后天又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。
玉环有时候笑他:“三郎,你这样,别人该说我是祸水了。”
他听了,满不在乎地摆摆手:“让他们说去。朕乐意。”
玉环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
这个男人,是真心对她的。
可她也知道,宫里还有一个人。
梅妃。
那个女人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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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玉环去御花园散步,远远看见了她。
她站在那株梅树下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看着。
玉环的脚步顿了顿。
素月在一旁小声说:“娘娘,咱们绕道走吧。”
玉环摇摇头,径直走过去。
梅妃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看见玉环,她微微一愣,随即福了福身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玉环点点头,看着她。
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梅妃。
确实生得清秀。眉眼淡淡的,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皮肤也很白,虽然不是玉环那种白得发亮的白,却有一种透明的质感,像玉一样温润。
“在看什么?”玉环问。
梅妃把手里的书递过来。
是一本诗集,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江采蘋诗稿》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玉环问。
梅妃点点头,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。
“闲来无事,胡乱写的。”
玉环翻开看了看。
字写得很好,清秀有力。诗也写得好,有几句尤其动人——
“梅边吹笛,黄昏后,独自愁。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梅妃。
梅妃垂着眼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,很平和,很温婉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玉环心里明白,这女人不简单。
能写这样的诗,能有这样的气度,能在被她冷落这么久后还如此平静,绝不是普通人。
“写得好。”玉环说。
梅妃福了福身:“多谢娘娘夸奖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片刻,玉环开口:“我先走了。你慢慢看。”
梅妃点点头,目送她离开。
走远了,素月小声说:“娘娘,那梅妃……怪怪的。”
玉环问:“怎么怪?”
素月想了想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太淡了。淡得不像真人。”
玉环没说话。
可她知道素月的意思。
太淡了,淡得让人看不透。
看不透的人,最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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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玉环把这事告诉了玄宗。
他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说:“朕知道你不喜欢她。可她是嫔妃,朕不能把她赶走。”
玉环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不过你放心,朕心里只有你。”
玉环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她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那个女人,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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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梅妃一直很安静。
每天去给皇后请安,回来后就在自己宫里待着,写诗、画画、吹笛子。从不主动去找玄宗,也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。
那些嫔妃们一开始还想拉拢她,后来见她不接茬,也就慢慢散了。
玉环渐渐放下心来。
也许,是自己想多了。
也许,她真的只是个与世无争的才女。
也许,一切都会平静下去。
可就在这时,出了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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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玉环在御花园里散步,忽然听见有人在哭。
她循声找过去,看见一个小宫女蹲在假山后面,哭得满脸是泪。
“怎么了?”玉环问。
那小宫女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她,连忙跪下。
“奴、奴婢该死!惊着娘娘了!”
玉环摇摇头,问:“为什么哭?”
小宫女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奴婢的姐姐……死了。”
玉环的心一紧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小宫女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玉环看着她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哪里当差?”
小宫女抖了一下,轻声道:“奴婢叫小蝶,在……在梅妃娘娘宫里当差。”
梅妃。
玉环的心一跳。
“你姐姐呢?”
小蝶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奴婢的姐姐,也在梅妃娘娘宫里当差。前几日……前几日死了。他们说,是病死的。可奴婢知道,她没病。她前几天还好好的,突然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。
玉环站在那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病死的?
还是别的什么?
她想起梅妃那张平静的脸,想起那淡淡的笑容。
心里忽然一阵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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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把这事告诉了玄宗。
他的脸色变了变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说:“朕让人查查。”
玉环点点头。
可她知道,这事查不出什么。
一个宫女死了,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。
没有证据,能怎么办?
可她心里,已经开始警觉了。
那个女人,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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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调查结果出来了。
“确实是病死的。”高力士来回话,“太医看过了,说是急症。已经埋了,没什么可疑的。”
玉环听着,心里却不太信。
可她没有证据,只能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高力士走后,素月小声说:“娘娘,您信吗?”
玉环摇摇头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玉环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露出马脚。”
素月看着她,不敢再问。
可玉环心里明白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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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来了。
见她脸色不好,问了一句。
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
玉环点点头。
他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想了。查过了,没事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可她知道,有事。
一定有事。
只是还没找到证据。
他低头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玉环,”他说,“朕知道你不喜欢她。可她是嫔妃,朕不能无缘无故处置她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为难你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朕只要你好好的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他点点头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有朕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,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。
这深宫里,有的是看不见的手。
有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刀。
她只能自己小心。
小心再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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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做了噩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梅林里,四周都是梅树,开满了白梅花。
风吹过,花瓣飘落,像下雪一样。
可那花瓣落在身上,却是凉的,凉的像冰。
她低头一看,那些花瓣,都变成了白色的小虫子,正在往她皮肤里钻。
她想喊,喊不出声。
想跑,迈不动腿。
只能站在那里,任那些虫子一点一点钻进她身体里。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些虫子,心里一阵一阵发凉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说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叫小蝶的宫女,想起她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奴婢的姐姐,没病。她前几天还好好的,突然就……就……”
突然就死了。
怎么死的?
谁杀的?
她不知道。
可她一定会查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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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她让人暗中调查那件事。
查了小半个月,终于查到了。
那个宫女,不是病死的。
是被人毒死的。
毒药是一种慢性的,吃了之后会慢慢虚弱,看起来像生病,最后死掉,查不出痕迹。
下手的人,是梅妃身边的另一个宫女。
那个宫女,是梅妃从江南带来的。
玉环听着这些消息,手在微微发抖。
梅妃。
果然是梅妃。
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才女,那个总是淡淡笑着的温婉女子,那个写诗画画吹笛子从不惹事的嫔妃。
竟然杀人。
杀一个宫女。
为什么?
那个宫女知道了什么?看到了什么?
玉环不知道。
可她一定要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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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把这事告诉了玄宗。
他的脸色沉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玉环看着他,等着他下面的话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有朕在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可她知道,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那个杀人的女人,必须付出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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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梅妃被迁出了原来的宫殿,搬到了偏僻的冷宫边上。
名义上是“迁居”,实际上是被软禁了。
那个下毒的宫女,被杖毙了。
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窗前发呆。
素月在一旁说:“娘娘,您可算放心了。”
玉环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放心吗?
没有。
那个女人还活着,还在冷宫边上住着。
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?
可至少,暂时安全了。
她望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忽然有些累。
这深宫里的日子,真不是人过的。
可她已经在这里了。
走不掉了。
只能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小心再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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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一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