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七年，四月初八。
梅妃被软禁后，宫里平静了一个多月。
那个偏僻的冷宫边上，再没有人提起。那个写诗画画吹笛子的女子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可玉环知道，她还在那里。
活着。
活着，就有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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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，玉环去御花园散步，无意间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。
远远的，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围墙边。
穿着粗布的衣裳，头发随意挽着，手里拿着一枝梅花——干枯的，不知放了多久的梅花。
梅妃。
玉环的脚步顿了顿。
梅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。
隔着几十步的距离，两人遥遥相望。
那张脸，瘦了很多。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，可那淡里，多了些什么。是恨？是怨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玉环看不透。
梅妃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从前一样温婉，可在这午后的阳光下，却让人觉得有些凉。
她福了福身，转身走了。
消失在那扇破旧的小门里。
玉环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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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她问玄宗：“梅妃那边，你去看过吗？”
他正在看书，闻言抬起头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？”
玉环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他放下书，叹了口气。
“没有。朕没去过。”
玉环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可她自己也不知道，信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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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，素月从外面回来，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怎么了？”玉环问。
素月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奴婢听说……圣上前几日去过那边。”
玉环的手一颤。
“哪边？”
素月不敢看她，轻声道：“冷宫那边。”
玉环的心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去过了。
他去看她了。
他不是说没去过吗？
她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有。
他去做什么？
看她过得好不好？
和她说话？
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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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他来了。
她坐在窗前，没有迎上去。
他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去过那边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她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玉环，朕只是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。她是嫔妃，朕不能不管不问。”
玉环的心一疼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上次说没去过。”
他的眉头皱了皱。
“朕是不想让你多想。”
“不想让我多想，所以就骗我？”
他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玉环，你又在闹什么？”
闹。
他说她在闹。
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我闹？我担心你去看她，我担心你心里有她，我担心……我担心你不要我了。这叫闹？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朕怎么会不要你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骗我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说：“因为朕知道你会这样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他站起身，看着她。
“朕知道你会生气，会难过，会胡思乱想。所以朕不告诉你。可你还是知道了，还是这样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沉。
“玉环，你是贵妃。你应该大度一些，应该容得下别的女人。可你呢？梅妃已经被软禁了，朕只是去看一眼，你就这样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说，“我做不到大度，做不到看着你去她那里还笑着说没事。我就是这样，我就是小心眼，我就是容不下别人。你当初喜欢的，不就是这样的我吗？”
他看着她，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也许朕当初错了。”
玉环的心，像被刀割了一下。
错了。
他当初错了。
错什么？
错喜欢她？
错把她留在身边？
她看着他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他别过脸，不看她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又是让她回去。
玉环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“你又赶我走？”
他不说话。
她等着他说话。
等了好久，他还是不说话。
她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。
回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，碎成了渣。
推开门，走进那片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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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被谴出宫，比第一次更疼。
因为他说了那句话。
“也许朕当初错了。”
错什么？
错爱她？
错选她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句话，比“你回去吧”更伤人。
马车辚辚，驶向杨府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，眼泪流了一路。
脑子里全是那句话。
“也许朕当初错了。”
错了。
她也是错的吗？
错爱他？
错信他？
错把自己全部交给他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一刻，她疼得要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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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府的人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。
婶母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娘娘，这回……又是怎么了？”
玉环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她坐在窗前，望着宫城的方向。
和上次一样。
可又不一样。
上次她等着他来接。
这次，她不知道等不等得到。
也许等不到了。
也许他真觉得错了。
也许……他不要她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任眼泪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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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，第二天，第三天。
和上次一样，没有消息。
她每天坐在窗前，望着那个方向。
从天亮到天黑，从天黑到天亮。
吃不下，睡不着。
瘦了一圈又一圈。
第四天，素月来了。
一见她，就哭了。
“娘娘！您怎么又瘦成这样了！”
玉环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素月擦了擦眼泪，说：“娘娘，圣上他……他也不太好。”
玉环的心一跳。
“怎么了？”
素月说：“圣上这几天发脾气，摔了好些东西。高公公劝他，他不听。昨晚一个人在御花园里站了一夜，谁都不敢靠近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也难受。
他也想她。
可他为什么不来接她？
为什么不说那句话？
“也许朕当初错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刀子一样，插在她心里。
拔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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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高力士来了。
玉环看着他，心跳得厉害。
可他脸上没有笑。
玉环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“娘娘，”高力士说，“圣上让老奴来传句话。”
玉环等着。
高力士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圣上说……让娘娘再想想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再想想？
想什么？
想自己错没错？
想以后怎么办？
还是想……要不要回去？
她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高力士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，圣上这回是真生气了。您也知道，他那脾气，倔起来谁的话都不听。可老奴看得出，他心里有您。只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玉环明白了。
只是她伤了他的心。
只是他也需要时间。
只是这一次，和解没那么容易。
她点点头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高力士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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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，第七天，第八天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她每天坐在窗前，望着那个方向。
从天亮到天黑，从天黑到天亮。
瘦得脱了相。
婶母天天炖补品送来，她吃不下。
素月天天陪着她，劝她，她听不进去。
她只知道等。
等那个人来。
等那句话。
等她还能回去。
第九天夜里，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御花园里，背对着她。
她喊他：“三郎！”
他没有回头。
她又喊：“三郎！”
他还是没有回头。
她跑过去，想拉住他。
可手伸出去，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他像一道影子，抓不住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醒来时，浑身冷汗。
枕边湿了一片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可她不知道，他是不是也在看这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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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，高力士又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脸上带着笑。
“娘娘，圣上让老奴来接您回去。”
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站起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高公公，”她问，“圣上……他说什么了吗？”
高力士看着她，目光温柔。
“圣上说，他想娘娘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上了马车，一路哭到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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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凤仪宫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下了车，就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常服，负手而立。
见她来了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从前一样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说。
玉环跑过去，扑进他怀里。
他抱着她，抱得紧紧的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玉环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也瘦了。
眼窝深陷，下巴上全是胡茬，像老了十岁。
她伸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三郎，”她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他愣了愣。
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她垂下眼，轻声道：“我不该那样说话。不该怀疑你。不该……”
他伸手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说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那天的话，朕收回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“什么话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道：
“朕当初没错。一点都没错。”
玉环的眼泪涌出来。
他继续说：“遇见你，是朕这辈子最对的事。把你留在身边，是朕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以后，朕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。”
玉环哭着点头。
他低下头，吻住她。
那个吻，很长，很深。
吻完了，他抵着她的额头，轻声道：
“玉环，以后再吵架，不许跑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也是，”她说，“不许赶我走。”
他笑了，把她抱起来，走进凤仪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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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他又留下来了。
抱着她，一夜没松手。
她在他怀里，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他还在身边，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哪儿也不去，”他说，“就陪着你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。
想起他说“也许朕当初错了”时的样子。
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。
想起梦里他越来越远的背影。
想起高力士来接她时的眼泪。
想起他站在门口等她时的样子。
心里忽然很疼。
疼过之后，又很暖。
那些难过的日子，又过去了。
可她知道，还会有下一次。
因为她是她，他是他。
她改不了嫉妒，他改不了去看别人。
这是他们的命。
可只要最后还能在一起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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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她又梦见他了。
梦里他站在那株梅树下，她跑过去，拉住他的手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不管你去哪里，我都在这里等你。”
他愣了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朕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笑了，靠在他肩上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身边的人还在，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又做梦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她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梦到你了。”
他也笑了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朕不就在这儿吗？”
她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是啊，他就在这儿。
这就够了。
不管以后还有多少次吵架，多少次被谴，多少次眼泪。
只要最后还能这样躺在他怀里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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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二章完·待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