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七年,五月初五。
端午。
长安城的夏天,热得早。
才五月,太阳就毒得吓人。可这一日,麟德殿里却挤满了人——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、内外命妇,黑压压坐了一地。
因为今日,贵妃要跳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这支曲子的名声,早已传遍长安。
据说,是圣上和贵妃共同谱写的。
据说,这曲子是仙乐,凡人听了能延年益寿。
据说,贵妃跳这支舞的时候,美得像天上的仙女。
传得神乎其神。
今日,终于能亲眼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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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环站在后殿,对着铜镜,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妆容。
镜中人,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青涩的寿王妃了。
二十五岁,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。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又没有妇人的松弛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那张脸还是那样白,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。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情,眼波流转间,勾人心魄。
那身霓裳羽衣,比上次更华丽了。
大红的底色,上面绣着金线的云霞,层层叠叠,轻得像云,薄得像雾。裙摆上缀满了珍珠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腰间系着珊瑚佩,行动间叮当作响。
她抬起手,轻轻理了理鬓边的金步摇。
“娘娘。”素月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转过头。
素月看着她,眼眶有些湿。
“怎么了?”玉环问。
素月摇摇头,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娘娘真好看。”
玉环笑了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傻丫头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通报声: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玉环转过身,看见他大步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,头戴金冠,满脸红光。见她已经穿戴整齐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“准备好了?”
玉环点点头。
他握住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让那些人看看,朕的贵妃有多好。”
玉环笑了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骄傲,有期待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玉环的心微微一跳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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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殿里,乐师们已经就位。
玄宗坐在上首,面带笑容。皇后坐在他身边,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。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一道道目光投向殿中央那块空出来的地方。
那里,是玉环要跳舞的地方。
高力士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令箭。
见玉环走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。
然后,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那一身霓裳羽衣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那张脸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,比身上的珍珠还要白。那双眼睛黑得像墨,眼波流转间,像是会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,又像一只即将飞起的凤凰。
玄宗看着她,眼睛都亮了。
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玉环深吸一口气,走向殿中央。
站定。
然后,她朝乐师们点了点头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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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跳了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好。
那些日日夜夜的练习,那些汗水,那些心血,都在这一刻绽放。
一开始是慢的,舒缓的,像云雾在山间缭绕。她的身体轻轻旋转,裙摆随着动作缓缓展开,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。手臂柔软得像没有骨头,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要触摸天上的云。
然后是快的,激越的,像狂风卷过大地。她的脚步飞快地移动,裙摆随着旋转飞扬起来,上面的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,像天上的星星洒落人间。她的腰肢柔软地扭动,像风中的柳条,像水中的游鱼。
最后是高潮部分,她腾空跃起,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一样。落地的瞬间,她双手展开,仰头望向殿顶,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凤凰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
如雷的掌声,几乎要把殿顶掀翻。
“好!”
“太美了!”
“从未见过这样的舞!”
玉环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打湿了鬓发。
可她笑了。
因为她在人群中,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里面有惊艳,有骄傲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她知道,那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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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开始了。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玄宗兴致极高,频频举杯,与群臣同乐。玉环坐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飘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生得又高又胖,穿着一身胡服,满脸胡须,眼睛却亮得很。他坐在那里,大口喝酒,大口吃肉,和周围的人说说笑笑,粗犷得很。
可玉环注意到,他时不时会往这边看一眼。
看的是她。
“那是谁?”她低声问玄宗。
玄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。
“那是安禄山,范阳节度使。这次进京述职,正好赶上你的舞。”
安禄山。
玉环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不知为什么,总觉得有些不安。
就在这时,安禄山站起身,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走到御前,他跪下来,行了个大礼。
“臣安禄山,参见圣上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玄宗笑着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
安禄山站起身,目光落在玉环脸上。
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娘娘今日的舞,臣这辈子没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粗犷,却带着几分真诚,“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。”
玉环微微垂下眼,轻声道:“安节度使过奖了。”
安禄山笑了,那笑容倒是憨厚。
“臣不会说话,可臣说的是实话。娘娘若是天上的仙女,臣就是凡间的粗人,能见娘娘一面,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玄宗听了,哈哈大笑。
“这安禄山,嘴倒是甜。”
安禄山挠挠头,也笑了。
“臣是粗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可臣心里想的,就这么说了。”
他又看了玉环一眼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,他行礼告退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玉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里那丝不安,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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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问玄宗:“那个安禄山,是什么人?”
玄宗靠在榻上,漫不经心地说:“胡人,会打仗。朕让他镇守范阳,这几年边境太平得很。”
玉环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……可靠吗?”
玄宗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玉环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他看人的眼神,有些怪。”
玄宗笑了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,那是被你美呆了。你今天跳那支舞,别说安禄山,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看直了眼?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可心里那丝不安,还是没有散去。
那个人的眼睛,太亮了。
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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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安禄山求见。
说是来给贵妃娘娘请安。
玉环本想不见,可玄宗说:“见见吧,他难得进京。”
玉环只好见了。
安禄山进来时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可还是那副粗犷的样子。他跪下来,行了个大礼,然后抬起头,看着玉环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玉环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安禄山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双手捧着,递上来。
“这是臣从范阳带来的,一点心意。请娘娘收下。”
玉环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对玉佩。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精致得很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安禄山笑着说:“臣知道娘娘什么都不缺。可这是臣的一片心意。臣在范阳,听说娘娘喜欢玉石,特意让人寻来的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娘娘若不嫌弃,就收下吧。”
玉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,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
心里那丝不安,又冒出来了。
可她不能不收。
他是节度使,是圣上倚重的大臣。
她只能点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安节度使。”
安禄山笑了,那笑容憨厚得很。
“娘娘客气了。往后有什么需要臣的,娘娘尽管吩咐。”
他又看了玉环一眼,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,他行礼告退。
玉环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像堵着什么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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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把这事告诉了玄宗。
他听了,笑了。
“朕这个臣子,倒是有心。”
玉环看着他,问:“你不觉得……他有些怪吗?”
玄宗愣了愣:“怪什么?”
玉环摇摇头,不知该怎么形容。
就是怪。
看人的眼神,说话的语气,那种说不出的……感觉。
可她说不上来。
玄宗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多想。他是胡人,粗犷惯了。做事可能没那么多规矩,可心是好的。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可她心里明白,有些事,不是“多想”就能解释的。
那个人,那双眼睛,让她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目光。
想起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刀。
想起梅妃那张平静的脸,和那个死去的宫女。
这宫里,没有一个简单的人。
宫外,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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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做了噩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黑暗里,四周什么也看不见。
忽然,一双眼睛亮起来。
很大,很亮,亮得吓人。
那双眼睛盯着她,一点一点靠近。
她想跑,迈不动腿。
想喊,喊不出声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双眼睛,心里一阵一阵发凉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说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安禄山那张憨厚的脸,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
想起他说的话——
“娘娘往后有什么需要臣的,尽管吩咐。”
需要?
她能需要他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这个人,会再来。
一定会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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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三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