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七载,秋。
圣旨传来的时候,玉环正在院子里看那株荔枝树。
七年了。
那株从岭南移栽来的荔枝树,早已适应了长安的水土,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虽然结的果子比不上岭南的甜,可看着那一树红红的果子,她心里总是欢喜的。
“娘娘!娘娘!”素月跑进来,满脸兴奋,“圣旨到了!圣上让您回家省亲!”
玉环的手微微一颤。
省亲。
入宫七年,她从未回过杨府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能回。
贵妃出宫,仪仗浩荡,惊动半个长安城。没有圣上的特许,谁敢轻易出宫?
如今,他特许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往前厅走去。
高力士站在院中,满脸堆笑,手里捧着圣旨。
“贵妃娘娘接旨——”
玉环跪下。
“兹有贵妃杨氏,柔嘉维则,淑德昭彰,深慰朕心。特赐还乡省亲,以彰恩宠。钦此。”
玉环叩首:“臣妾接旨,谢圣上恩典。”
高力士把圣旨递给她,笑道:“娘娘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。本朝以来,还没有哪位贵妃有过这样的荣宠。”
玉环点点头,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恩典。
荣宠。
可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恩典。
这是告诉天下人,她杨玉环,是他最宠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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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亲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。
那一天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贵妃的仪仗,从皇宫一直排到杨府。金车、玉辇、锦旗、华盖,绵延数里。宫女、内侍、侍卫、乐师,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。
玉环坐在金车里,透过纱帘,看着外面的人群。
黑压压的,挤满了街道两旁。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指着金车议论纷纷。
“那就是贵妃娘娘?”
“听说美得像天仙,可惜看不见。”
“可不是,当年在寿王府的时候,我就见过一面,那皮肤白得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,玉环听不真切。
她只是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任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。
忽然,她想起小时候。
也是在这条街上,也是这么多人围观。
那时她还是个七岁的孩子,刚来洛阳,在码头上被人围着看。
如今,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她还是被人围着看。
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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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府到了。
玉环下了车,就看见门口跪了一地的人。
叔父、婶母、堂兄弟姐妹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远亲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“参见贵妃娘娘——”
玉环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,心里有些恍惚。
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那些年,她寄人篱下,小心翼翼地活着,生怕做错什么事,说错什么话。
如今,他们都跪在她面前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众人起身,簇拥着她往里走。
婶母凑上来,满脸堆笑:“娘娘,屋子都收拾好了,按宫里的规制布置的。您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玉环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走进那间屋子,是小时候住的那间。
可一切都变了。
当年的旧家具不见了,换成紫檀木的床榻、黄花梨的桌椅、绫罗绸缎的被褥。墙上挂着名人字画,桌上摆着金银器皿,连窗户都换成了琉璃的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有些空。
这不是她住过的屋子了。
就像她,也不是当年的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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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杨府大摆宴席。
叔父亲自主持,请了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作陪贵妃娘娘。
玉环坐在上首,面带微笑,应对着那些奉承话。
“娘娘今日能来,真是杨家的荣幸。”
“娘娘洪福齐天,杨家也跟着沾光。”
“往后还请娘娘多照应……”
一句句,像流水一样从耳边过。
她笑着点头,说着“客气了”。
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往院子一角飘。
那里,曾经有一株石榴树。
她亲手种的。
如今,没有了。
“娘娘?”婶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玉环回过神。
婶母笑着说:“娘娘,您看,这是您小时候用过的东西。我们都好好收着呢。”
她让人捧出一个木匣,打开来,里面是一些旧物——一件褪了色的小衣裳,一双绣着花的旧鞋子,还有一朵干枯的白花。
玉环的心猛地一颤。
那朵白花,是爹爹灵前摘的。
她从蜀州带到洛阳,从洛阳带到寿王府,后来……后来就找不见了。
原来在这里。
她伸手,轻轻拿起那朵白花。
干枯的,脆弱的,一碰就要碎。
可她还认得。
这是她阿爹走的那天,她亲手摘的。
“阿娘……”
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眼眶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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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去了后院。
站在那株石榴树曾经生长的地方。
如今,那里种着一株牡丹,开得正艳。
可她心里,只有那株石榴树。
想起那些年,她一个人站在树下,望着寿王府的方向。
想起那个人,站在树下,摘果子给她。
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你种的,结的果子很甜。”
那些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娘娘。”素月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回过神。
素月走过来,轻声道:“夜深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玉环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素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还好吗?”
素月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听说……挺好的。在蜀州,百姓都很拥戴他。”
玉环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挺好的。
那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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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亲持续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见了无数的人,说了无数的话,听了无数的奉承。
可她知道,这些人里,没有几个是真心的。
他们看重的,不是她这个人。
是她的位分,她的恩宠,她能为他们带来的好处。
第三天傍晚,她准备回宫了。
临行前,婶母拉着她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娘娘,您要保重啊。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吩咐。杨家永远是您的后盾。”
玉环看着她,看着这张满是关切的脸。
心里忽然有些想笑。
后盾?
当年她寄人篱下的时候,怎么不说这话?
如今她成了贵妃,倒成了后盾了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点点头,上了车。
马车辚辚,驶向皇宫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杨府,心里忽然很累。
这是她的家吗?
不。
她的家,早就不在了。
阿爹走了,阿娘走了,那个会在石榴树下等她的人,也走了。
从今往后,她只有一个地方能回。
那个有他在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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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宫里,天已经黑了。
她下了车,就看见他站在凤仪宫门口,负手而立。
见她来了,他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玉环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累了吧?”
她点点头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朕想你了。”
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进去吧,让人备了热水,好好泡一泡,解解乏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凤仪宫。
身后,宫门缓缓关上。
外面那些纷扰,那些奉承,那些假惺惺的笑脸,都被关在了外面。
只剩下她和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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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躺在他怀里,忽然开口。
“三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人对我好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傻孩子,管他真的假的。只要你高兴,假的也能当真的听。不高兴,真的也能当假的扔。”
玉环想了想,也笑了。
是啊。
管他真的假的。
只要他在身边,就够了。
她往他怀里钻了钻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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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还在身边,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,他笑了。
“醒了?”
她点点头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好好歇着,”他说,“朕去上朝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听着门开了又关上,听着外面传来宫女们轻轻的说话声。
她忽然想起婶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杨家永远是您的后盾。”
后盾?
她不需要。
她只需要一个人。
那个人,刚刚离开。
很快就会回来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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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七章完·待续】
四卷:六宫粉黛。 三千宠爱在一身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