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七载,十月。
省亲之后,杨家的日子,彻底不一样了。
叔父杨玄璬,本来只是个不大的官,如今升了光禄卿,位列九卿。堂兄杨铦、杨锜,一个当了鸿胪卿,一个当了侍御史。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,也一个个捞到了差事。
最风光的,是玉环的三个姐姐。
韩国夫人、虢国夫人、秦国夫人。
这三位夫人,原本只是普通命妇,如今却成了长安城最耀眼的角色。出入宫掖,与玉环平起平坐。走在大街上,前呼后拥,比公主还威风。
这一日,三姐妹又进宫了。
玉环正在院子里看那株荔枝树,就听见一阵喧哗。
“妹妹!妹妹!”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是虢国夫人。
玉环转过头,就看见三个盛装的妇人走进来。为首的那个,穿着大红的衣裙,满头珠翠,走路带风,正是虢国夫人。后面跟着两个,一个穿紫,一个穿绿,是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。
“妹妹好闲情,”虢国夫人笑着走过来,“在这儿看树呢?”
玉环点点头,淡淡道:“姐姐们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
虢国夫人摆摆手:“什么有空没空的,想妹妹了,就来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这院子倒是雅致,就是小了点。回头让圣上给你换个大的。”
玉环没接话。
她知道这位姐姐的性子,张扬惯了,说什么都是这副口气。
“对了,”虢国夫人压低声音,“妹妹听说没有?安禄山那边又派人来了,送了好些东西。圣上全收了,还赏了他一堆东西。”
玉环的心微微一跳。
安禄山。
那个让她心里发毛的人。
“他来就来,与我何干?”她说。
虢国夫人笑了:“怎么与你无关?他可是你的义子。他送的东西,一半都是给你的。听说这回又带了只白狐,比上回那只还好看。”
白狐。
玉环想起上回那只,红红的眼睛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。
虢国夫人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妹妹这是怎么了?白狐多好看,你不要,我可要了。”
玉环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她心里那些不安,说给她们听,她们也听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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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玄宗来了。
玉环把白天的事说了。
他听了,笑了。
“你那三个姐姐,倒是有意思。”
玉环看着他,问:“你不觉得她们太张扬了吗?”
他愣了愣:“张扬?张扬怎么了?她们是朕亲封的夫人,张扬是应该的。”
玉环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我怕……怕她们惹事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,惹什么事?有朕在,谁敢动她们?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,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挡住的。
太张扬了,总会招人恨。
招人恨了,总会出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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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果然出事了。
虢国夫人在街上,和一个官员的夫人吵起来了。
起因很小,不过是两辆马车狭路相逢,谁也不肯让。
可虢国夫人的脾气,哪里肯让?她让人把对方的马车赶到路边,还把那位夫人骂了一顿。
那位夫人回去后,哭着告诉了丈夫。
丈夫是御史台的官员,一怒之下,上了折子弹劾虢国夫人。
“虢国夫人恃宠而骄,当街辱骂命妇,有失体统,请圣上严惩。”
折子递上去,玄宗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点小事,也值得上折子?”
他把折子扔到一边,理都没理。
可这事,传出去了。
传得沸沸扬扬。
“听说了吗?虢国夫人当街骂人,圣上都不管。”
“可不是,杨家的人,现在谁敢惹?”
“啧啧,迟早要出事……”
这些话,传进玉环耳朵里,像针扎一样。
她去见虢国夫人,劝她收敛些。
虢国夫人却满不在乎。
“怕什么?圣上宠着妹妹,谁敢动我们?”
玉环看着她,心里忽然很累。
这些人,根本不懂。
圣上的宠,不是万能的。
可她们不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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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朝堂上出了大事。
安禄山又上折子了。
这一次,不是请安,不是送礼,是告状。
告杨国忠。
说杨国忠把持朝政,结党营私,贪污受贿,无法无天。
折子写得极长,一条一条,列举了杨国忠的罪状。
玄宗看了,脸色变了变。
杨国忠是玉环的堂兄,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宰相。
这几年,杨国忠确实跋扈了些。
可安禄山告他,也不是为了朝廷,是争权夺利。
这两个人,早就水火不容了。
玄宗把折子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下了一道旨意。
让杨国忠和安禄山,各自上书辩解。
这事,暂时压下了。
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杨国忠和安禄山之间,迟早要决出个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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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环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窗前发呆。
素月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,您别太担心……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担心?
她当然担心。
一边是堂兄,一边是“义子”。
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可她能怎么办?
她谁也管不了。
她只能看着,等着。
等着那两个人,把天捅个窟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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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来了。
脸色不太好。
玉环给他倒了杯茶,轻声问:“还在想白天的事?”
他点点头,叹了口气。
“安禄山和杨国忠,这两个人,朕是越来越管不住了。”
玉环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疼。
他老了。
鬓角的白发更多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,如今被这些事缠得焦头烂额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张还是那样白的脸,看着那双还是那样黑的眼睛,看着这个陪了他这么多年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有你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可他们都知道,这亮堂的日子,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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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她又做梦了。
梦里安禄山和杨国忠站在两边,中间是她。
安禄山朝她伸出手,笑着说:“母妃,到儿臣这边来。”
杨国忠也朝她伸出手,说:“妹妹,到哥哥这边来。”
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两边的人,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。
她想跑,迈不动腿。
想喊,喊不出声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面前,把她夹在中间。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些人,心里一阵一阵发凉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摇头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姐姐们张扬的样子,想起堂兄跋扈的样子,想起安禄山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
心里忽然有个念头——
这份煊赫,能维持多久?
她不知道。
可她隐隐觉得,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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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八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