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四年,秋。
杨玉环记得那个黄昏。
父亲杨玄琰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他握着女儿的手,那手已经凉了,凉得像是深秋的井水。
“玉环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,“你要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七岁的杨玉环跪在床前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肯哭出声来。她记得阿娘说过,爹爹病重,不能让他听见哭声,那会让他走得不放心。
杨玄琰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,看着那张即使被泪水打湿依然白得发亮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生得太好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也好,也不好……”
那只握着她的手,忽然松开了。
杨玉环愣了一下,随即扑上去,喊了一声“阿爹——”。
那一声喊,惊起了窗外梧桐树上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血红的夕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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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事办完,杨府一下子冷清了。
杨夫人本就身子弱,这一场变故下来,更是病倒在床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坐在床沿的女儿,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玉环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头发用白绳扎着,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玉雕的小人儿。她不说话,也不哭,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看母亲,然后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一朵白花。
那白花是她从花园里摘的,说是要供在爹爹灵前。
杨夫人伸出手,摸了摸女儿的脸。那脸还是那么白,白得透明,白得让人心惊。明明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好,可这孩子脸上竟没有半分憔悴,反倒像是被泪水洗过一般,愈发清透动人。
“玉环,”杨夫人艰难地开口,“阿娘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玉环抬起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杨夫人避开那目光,望着帐顶,轻声道:“阿娘这身子,怕是撑不了几年了。你叔父在洛阳,派人送了信来,说……说要接你过去。”
玉环的手一颤,那朵白花掉在了地上。
“阿娘不要我了吗?”
杨夫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:“傻孩子,阿娘怎么会不要你?阿娘是想……是想让你有个好前程。洛阳是大地方,你叔父在那边做官,能教你读书识字,学音律歌舞。将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将来怎样,她不敢想。那老道士的话,这些日子总是在她耳边回响——“这孩子生得太好了……这一生都不会太平”。
她只想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,给女儿找个依靠。
玉环伏在母亲怀里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。过了很久,她才闷闷地说:“阿娘,我去。但是阿娘要答应我,要快点好起来,来接我。”
杨夫人搂紧她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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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一艘乌篷船沿着洛水,缓缓驶向洛阳。
玉环站在船头,回头望着蜀州的方向。岸边的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。
秋风有些凉,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身边的丫鬟春儿心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:“小娘子,进舱吧,别着凉了。”
玉环摇摇头,依旧望着远方。
春儿叹了口气,不再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,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——七岁的年纪,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,如今却要背井离乡,去投奔那从未见过的叔父。
可这小姑娘偏偏不哭不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春儿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。
阳光斜斜地照在玉环脸上,那张小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,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。风吹起几缕碎发,贴在她的脸颊上,愈发衬得那皮肤莹白如玉。春儿忽然想起,这一路上凡是见过这孩子的人,没有一个不愣神的。
前日在渡口歇脚,有个卖胭脂的老婆子看见她,手里的胭脂盒子都掉在了地上,嘴里念叨着:“我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孩子,这皮肉,怕不是天上的雪捏的?”
昨夜在客栈,掌柜的非要送一间上房,说是“小娘子住小店,是小店的福气”。
春儿当时只觉得好笑,此刻看着玉环的背影,却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这孩子,确实不像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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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三日,终于到了洛阳。
玉环远远就看见了那高大的城墙,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,吵吵嚷嚷,比蜀州热闹了不知多少倍。
春儿拉着玉环下船,刚踏上码头,就听见有人喊:“让开让开!都让开!”
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推着一辆板车横冲直撞,眼看就要撞上玉环。春儿吓得尖叫一声,却见那领头的汉子猛地刹住脚步,直愣愣地盯着玉环看。
“你……”那汉子张了张嘴,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板车擦着玉环的衣角停下来,车上的货物晃了晃,哗啦掉下来几匹绸缎。
“张二!你他娘的发什么愣!”后面的人骂骂咧咧地追上来,顺着汉子的目光看过去,也愣住了。
玉环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身半旧的素白襦裙,头上只扎着一根白绳,没有任何装饰。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地站着,却让周围那些穿红着绿的行人一下子失了颜色。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那张小脸白得发亮,像是会发光一样。她微微仰着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霞光,不知在想什么。
码头上不知何时安静下来。
挑担的忘了喊号子,卖糖葫芦的忘了吆喝,连那几个追着跑的孩子也停下来,呆呆地看着。
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:“这是哪家的女娃儿?莫不是观音座前的玉女下凡了?”
话一出口,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啧啧声。
春儿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拉着玉环往外走。可人群已经围了上来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想看看这“玉女”到底长什么样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春儿急得直跺脚。
玉环却一点不慌,任由春儿拉着,只是那双眼睛越过人群,往远处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七八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站在码头边的柳树下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还有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,朝人群这边望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玉环看见了一张白净的脸,一双明亮的眼睛,还有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春儿已经拉着她挤出了人群,匆匆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。
马车帘子放下来,遮住了外面的一切。
“吓死我了!”春儿拍着胸口,“洛阳的人怎么这样,见了人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!”
玉环没有说话,只是透过帘子的缝隙,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少年还站在原地,直直地望着这边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马车动了。
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了人群里。
玉环忽然想起,她好像看见那少年的腰间,挂着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那个字她不认识,只觉得弯弯绕绕的,像一朵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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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下,那少年愣愣地站着,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,还没有回过神来。
“殿下?殿下!”身边的嬷嬷连喊了几声,“该回了,娘娘还等着呢。”
少年这才回过神,脸上竟有些发烫。
“嬷嬷,”他忽然问,“方才那个穿白衣裳的女娃儿,你可看清了?”
嬷嬷愣了一下,笑道:“老奴没留意,只看见一群人围着,也不知是什么事。殿下问这个做什么?”
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又朝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女娃儿的脸,一直在他眼前晃。
白得像雪,白得像月亮,白得像……
他忽然想不出该用什么来比。
“殿下?”嬷嬷又喊了一声。
少年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
走了几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角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位。
他不知道那个女娃儿是谁,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张脸像是刻在了他心里,怎么也忘不掉。
很多年以后,当他终于再次见到那个女娃儿的时候,她已经不记得他了。
可他记得。
记得那个秋天的黄昏,记得洛阳码头的夕阳,记得人群中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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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辚辚,驶向洛阳城深处的杨府。
玉环靠在春儿肩上,迷迷糊糊竟睡着了。梦里,她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少年,看见了那块刻着云的玉佩,看见了他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想问他是谁,却怎么也张不开嘴。
恍惚间,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是在天边,又像是在耳边。
“玉环……玉环……”
是那个少年的声音。
她想应,却忽然醒了过来。
马车停了。
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:“到了,请小娘子下车。”
玉环揉了揉眼睛,掀起帘子,看见一座朱门大户,门楣上挂着匾额,写着两个大字:
“杨府”。
她不知道,从踏进这道门开始,她的人生,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在码头上惊鸿一瞥的少年,日后会成为她的第一任夫君,会让她尝尽人间最甜的蜜,也会让她吞下世间最苦的果。
命运,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。
一个眼神,一次回眸,就注定了往后数十年的纠缠。
只是此时,他们都还太小,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缘分,什么叫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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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