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七载,十一月。
安禄山又入朝了。
这一次,排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。
三千铁骑开道,旌旗蔽日,尘埃漫天。从范阳到长安,一路浩浩荡荡,像是检阅自己的军队。
沿途官员,战战兢兢。
到了长安,他先去见玄宗。
跪在殿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臣安禄山,叩见圣上!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玄宗笑着让他起来,赐座上茶。
安禄山谢了恩,起身时,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。
没看到那个人。
他垂下眼,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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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环听说安禄山入朝的消息时,正在窗前绣花。
针尖一歪,扎进了手指。
她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。
素月在一旁看着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您……不想见他?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不想见?
当然不想见。
可她不见,他也会来。
他是“义子”,是圣上面前的红人。他来了,必须来请安。
这是规矩。
逃不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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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第二天,安禄山就来了。
这一次,他穿得格外隆重。大红的官袍,金线的腰带,头上戴着玉冠,整个人焕然一新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儿臣给母妃请安!”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玉环坐在上首,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安禄山站起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目光,停留了很久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。
玉环垂下眼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安禄山笑了。
“母妃还是这么好看。儿臣每次见了,都挪不开眼。”
玉环的手微微一僵。
这话,太直白了。
直白得像是在试探。
她放下茶盏,抬起眼,看着他。
“安节度使,说话要注意分寸。”
安禄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,还是憨厚得很。
“母妃教训得是。儿臣是粗人,不会说话。若有冒犯,请母妃恕罪。”
他又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
玉环看着他,心里那丝不安,越来越浓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都像是算好的。
可偏偏让你挑不出毛病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坐。”
安禄山谢了恩,在下首坐下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片刻,安禄山忽然开口。
“母妃,儿臣这次来,带了些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手,几个随从抬着箱子进来。
打开,里面是满满的珍宝。
金器、玉器、珍珠、玛瑙,还有几匹雪白的狐皮。
“这些,是儿臣孝敬母妃的。”安禄山笑着说,“母妃喜欢什么,尽管挑。”
玉环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忽然有些烦。
又是送礼。
源源不断,没完没了。
“安节度使,”她说,“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可这些东西,我真的不需要。”
安禄山愣了愣。
“母妃不喜欢?”
玉环摇摇头:“不是不喜欢。是不需要。宫里什么都有,你留着给自己用吧。”
安禄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点点头。
“母妃说得是。儿臣记住了。”
他让人把箱子抬下去,脸上还是那副笑容。
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玉环看见了。
那是……不甘?
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个人,越来越难对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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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禄山在长安待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,他几乎天天往宫里跑。
今日给圣上请安,明日给贵妃请安,后日给各位嫔妃请安。见谁都笑,见谁都送礼,见谁都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。
朝中的人,有的夸他忠心,有的说他狡猾,有的冷眼旁观。
可谁也不敢得罪他。
他是圣上面前的红人,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。
得罪他,就是找死。
这一日,朝堂上出了大事。
安禄山和杨国忠,当场吵起来了。
起因是一件小事——边境的军费。
安禄山说军费不够,要加拨。
杨国忠说国库空虚,要削减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激动。
安禄山说:“臣在边境出生入死,连点军费都要克扣,这是什么道理?”
杨国忠冷笑:“你范阳的军费,比别的藩镇多三成。还不够?你养的是兵,还是私军?”
安禄山脸色一变。
“杨国忠!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杨国忠毫不退让:“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
玄宗坐在上首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够了!”他拍案而起,“都给朕闭嘴!”
两人跪下,不敢再出声。
玄宗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安禄山,你先退下。”
安禄山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。
杨国忠跪在那里,等着。
玄宗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杨国忠,你也退下。”
杨国忠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。
朝堂上,只剩下玄宗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,忽然觉得很累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他的宠臣,一个是他的爱将。
可他们水火不容。
迟早,会出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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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来到凤仪宫。
玉环见他脸色不好,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怎么了?”
他叹了口气,把白天的事说了。
玉环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轻声说:“三郎,有句话,我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玉环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安禄山这个人,我觉得……不简单。”
他愣了愣。
“怎么不简单?”
玉环摇摇头,不知该怎么形容。
就是那双眼睛,太亮了。
亮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你信他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说:“朕信他。他替朕守着边境,这些年一直太平。他没理由反。”
玉环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既然信,她说什么也没用。
可她心里,那丝不安,越来越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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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又做梦了。
梦里安禄山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身大红的官袍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。
“母妃,”他说,“儿臣是真心对您好的。”
她想退,可退不动。
他往前走一步,她就往后退一步。
他走一步,她退一步。
退着退着,忽然踩空了。
她往后倒去,掉进一片黑暗里。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又想起梦里那张脸,心里一阵一阵发凉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可她总觉得,那月光里,藏着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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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禄山走了,可那双眼睛,一直留在玉环心里。
她知道,这个人还会再来。
下一次,他会带来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可她隐隐觉得,那不会是好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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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