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七载，腊月。
安禄山走了。
走的那天，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玉环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走了。
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，暂时看不到了。
那些让人不安的话，暂时听不到了。
她可以喘口气了。
“娘娘，”素月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斗篷，“圣上让人传话来，说今晚来陪娘娘用膳。”
玉环点点头，接过斗篷披上。
雪白的狐皮，柔软得像云。
可一看见这白，她就想起安禄山送的那只白狐。
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她摇摇头，不去想了。
他走了。
暂时安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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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他来了。
一进门，就看见她站在窗前，披着那件雪白的斗篷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了。
他走过去，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玉环靠在他怀里，轻声道：“看雪。”
他笑了，下巴抵在她肩上。
“雪有什么好看的？有朕好看吗？”
玉环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好看。”
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像个小孩子。
“那当然。”
玉环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烛光下，他的脸比从前老了些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，鬓角的白发更多了。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样亮，那样深，那样温柔。
她伸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三郎，”她喊他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脸上。
“嗯？”
她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有你真好。”
他愣了愣，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窗外的月光还温柔。
“傻孩子，”他说，“朕才是那个有福气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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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的晚膳，摆得格外丰盛。
都是她爱吃的菜。
他亲自给她布菜，一样一样夹到她碗里。
“尝尝这个，御膳房新做的。”
“这个也好，朕让他们炖了一整天。”
“还有这个，你最喜欢的。”
她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三郎，我自己来。”
他摇摇头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朕就想看着你吃。”
她看着他，心里暖得发烫。
这个男人，是皇帝啊。
是天下的主人。
可他在这里，像个普通的丈夫，伺候她用膳。
她低下头，一口一口吃着。
眼眶有些湿。
是热气熏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一刻，她很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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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他拉着她坐在窗前赏雪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，纷纷扬扬，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屋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暖得像春天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他搂着她，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玉环，朕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，开始讲：
“从前有个皇帝，他很喜欢他的妃子。有一天，他和妃子在池边散步，看见池子里有一对鸳鸯，正依偎在一起。”
她听着，忽然想起，这个故事他讲过。
那是她第一次跳完《霓裳羽衣曲》的那夜。
他指着那对鸳鸯，对身边的人说——
“尔等爱水中鸂鶒，争如我被底鸳鸯？”
她的脸微微发烫。
他看着她脸红的样子，笑出声来。
“还记得？”
她点点头，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他笑得更大声了。
笑完了，他把她搂紧了些。
“玉环，”他说，“朕这辈子，最对的事，就是把你留在身边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屋里，暖得像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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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他又留下来了。
躺在床上，他搂着她，她靠在他怀里。
两个人都没睡。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三郎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咱们还能这样多少年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傻孩子，想那么远做什么？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。
“可我想一直这样，”她说，“一直一直。”
他低头，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那就一直。”
她看着他，忽然有些想哭。
她知道，这个“一直”，可能没那么长。
他老了。
她也不再年轻了。
外面还有那么多人，那么多事，那么多看不见的手，在等着他们。
可这一刻，她不想去想那些。
只想躺在他怀里，听着他的心跳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什么也不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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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，他还在身边。
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雪停了，”他说，“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床上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暖洋洋的，像春天。
她忽然想起安禄山那双眼睛，想起杨国忠那张阴沉的脸，想起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那些东西，好像都远了。
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她不去想了。
只想这一刻，这一刻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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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他真的陪了她一整天。
上午去御花园散步，下午在凤仪宫下棋，晚上一起用膳，然后继续坐在窗前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照在雪地上，泛着冷冷的光。
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，就不冷。
“玉环。”他忽然喊她。
她转过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朕这辈子，最高兴的事，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她愣了愣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，抱得紧紧的。
月光下，两个身影融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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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她没有做梦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他还在身边，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朕要去上朝，”他说，“晚些回来陪你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听着门开了又关上，听着外面传来宫女们轻轻的说话声。
她睁开眼睛，望着帐顶。
心里忽然有些空。
可她知道，他会回来的。
晚上就会回来。
和往常一样。
她笑了，闭上眼睛，继续睡。
这一觉，睡得很香。
因为知道，他还会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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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章完·待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