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八载，二月初九。
玉环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。
不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恰恰相反，是因为一件小事。
小到她后来回想起来，都觉得可笑。
可就是这件小事，让她第三次被赶出了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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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阳光很好。
玉环在御花园里散步，心情本来不错。那株她亲手种的海棠开了花，粉粉白白的一树，风吹过，花瓣飘落在肩上，落在发间。
她站在树下，让素月给她摘几枝，想带回凤仪宫插瓶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笑声传来。
隔着花丛，她看见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玄宗。
另一个，是个年轻的嫔妃，她认得，是去年新入宫的刘才人。
刘才人手里拿着一枝梅花，正踮着脚往玄宗头上比划，像是在量什么。玄宗低着头，任她胡闹，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，很温和。
玉环站在那里，隔着花丛看着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不疼。
就是不舒服。
素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脸色变了变，小声说：“娘娘，咱们回去吧。”
玉环摇摇头，没动。
她就那么站着，看着。
看着刘才人把梅花插在玄宗鬓角，看着玄宗笑着摇头，看着刘才人拍手笑，像个小孩子。
看了一会儿，她转身走了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可心里那根刺，扎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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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他来了。
比平时晚了些。
她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半天没翻一页。
他进来时，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了？”
他点点头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她把书递给他看。
他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“《诗经》？你倒有闲情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下午在御花园，看见你了。”
她的心微微一跳。
“在那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又走了。怎么不过来？”
她垂下眼，轻声道：“你们玩得高兴，我过去做什么？”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又来了？”
“什么又来了？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玉环，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，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，笑得很开心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叹了口气。
“玉环，她是才人，朕和她说几句话，笑一笑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：“朕是皇帝，有那么多嫔妃。朕不可能只对着你一个人笑。这你入宫第一天就该知道。”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知道归知道，心里归心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做不到什么？”
她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做不到看着你对别人笑，还笑着说没事。”
他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玉环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她愣了愣，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二十九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二十九了。不是十九。你入宫这么多年，怎么还是这样？”
她的心一疼。
“哪样？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些疲惫。
“还是这样小心眼，这样爱吃醋，这样容不下人。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我小心眼？我吃醋？我容不下人？我要是容不下人，你那些嫔妃早就不在了！我要是容不下人，你能天天往她们那儿跑？”
他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朕什么时候天天往她们那儿跑了？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下午不是去了？你对着她笑，让她往你头上插花，陪她玩了那么久。我呢？我在这儿等你，等了一下午！”
他也站起来。
“玉环！你讲讲道理！朕是皇帝，不是你的私物！”
“我没说你是我的私物！”
“那你是在干什么？”
她看着他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我就是在吃醋！我就是小心眼！我就是容不下别人！我就是这样的人！你当初不就是喜欢这样的我吗？”
他看着她，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朕累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他别过脸，不看她。
“朕真的累了。每次都是这样。每次都是为了一点小事，你就哭，你就闹，你就觉得朕对不起你。朕真的累了。”
她的心，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她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又是让她回去。
她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“你又赶我走？”
他不说话。
她等着他说话。
等了好久，他还是不说话。
她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她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。
她忽然发现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他在哭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想走过去，想抱住他，想说对不起。
可她迈不动腿。
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他。
等了好久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终于推开门，走进那片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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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，望着窗外。
没有哭。
只是望着。
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想起第一次被他赶出宫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害怕，但不怕。
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接她。
想起第二次被他赶出宫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难过，但也不怕。
因为知道他会心软。
可这一次，她怕了。
他说他累了。
他说他累了。
这四个字，像刀子一样，插在她心里。
他累了。
对她累了。
也许再也不会来接她了。
也许就这样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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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府的人又忙乱起来。
婶母一边收拾屋子，一边偷偷看她。
想说什么，又不敢说。
她坐在窗前，望着窗外。
窗外有月亮。
很亮。
可她知道，那月亮照着的宫里，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，也许也在看月亮。
也许没有。
也许根本不想她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只能等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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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。
她坐在窗前，望着宫城的方向。
从天亮到天黑。
没有消息。
第二天。
还是坐在窗前。
从天亮到天黑。
没有消息。
第三天。
她开始害怕了。
怕他真的不要她了。
怕他真的累了。
那这一切，就这么结束了。
第四天，素月来了。
一见她，就哭了。
“娘娘！您怎么瘦成这样了？”
她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素月擦了擦眼泪，说：“娘娘，圣上他……他也不太好。”
她的心一跳。
“怎么了？”
素月说：“圣上这几天发脾气，摔了好些东西。高公公劝他，他不听。昨晚一个人在御花园里站了一夜，谁都不敢靠近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也难受。
他也想她。
可他为什么不来接她？
为什么不说那句话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更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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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第六天，第七天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她每天坐在窗前，望着那个方向。
从天亮到天黑，从天黑到天亮。
瘦得脱了相。
婶母天天炖补品送来，她吃不下。
素月天天陪着她，劝她，她听不进去。
她只知道等。
等那个人来。
等那句话。
等她还能回去。
第八天夜里，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御花园里，背对着她。
她喊他：“三郎！”
他没有回头。
她又喊：“三郎！”
他还是没有回头。
她跑过去，想拉住他。
可手伸出去，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他像一道影子，抓不住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醒来时，浑身冷汗。
枕边湿了一片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可她不知道，他是不是也在看这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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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，高力士来了。
玉环看着他，心跳得厉害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笑。
玉环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“娘娘，”高力士说，“圣上让老奴来传句话。”
玉环等着。
高力士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圣上说……让娘娘再想想。”
再想想？
想什么？
想自己错没错？
想以后怎么办？
还是想……要不要回去？
她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高力士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，圣上这回是真生气了。您也知道，他那脾气，倔起来谁的话都不听。可老奴看得出，他心里有您。只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玉环明白了。
只是她伤他太深了。
只是这一次，没那么容易过去了。
她点点头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高力士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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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，第十一天，第十二天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她开始想那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。
也许他真的不要她了。
也许他真的累了。
也许这一切，真的该结束了。
她想起入宫这些年。
想起他对她的好。
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。
“朕这辈子，最高兴的事，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“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。”
“朕不对你好，对谁好？”
那些话，还在耳边。
可说那些话的人，也许已经不想要她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眼泪流下来。
第十三天的夜里，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他还要不要她，她都要让他知道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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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天一早，她把高力士请来。
高力士看着她，有些疑惑。
“娘娘，您有什么吩咐？”
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缕青丝。
用红绳扎着，整整齐齐。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娘娘，这是……”
她把那缕青丝递给他。
“把这个带给圣上。”
高力士看着她，眼眶有些湿。
“娘娘……”
她摇摇头，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就说是我说的。这辈子，我只有他一个人。他要我，我就在。他不要我，我也不怨。这缕头发，是我给他的。让他……别忘了我。”
高力士接过那缕青丝，手在发抖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淡。
“去吧。”
高力士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窗前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不管结果如何，她把自己交给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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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宫里来人了。
不是高力士。
是他自己。
玉环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里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，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。
看见她，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她也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，就那么看着。
过了很久，他走过来。
站在她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
那缕青丝，躺在那里。
“玉环。”他喊她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是想疼死朕吗？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把她揽进怀里，抱得紧紧的。
“朕错了，”他说，声音发颤，“朕不该说那句话。朕不该赶你走。朕错了。”
她在他怀里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他抱着她，一遍一遍地说。
“朕不累。朕这辈子，最不累的事，就是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朕不要你改。你就是你，小心眼的你，爱吃醋的你，容不下别人的你。朕要的就是这样的你。”
“以后不赶你走了。再也不赶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泪。
她伸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三郎，”她说，“我也不闹了。以后再也不闹了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你可以闹。你可以吃醋。你可以任性。只要你在，怎么都行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月光还温柔。
他低下头，吻住她。
那个吻，很长，很深。
吻完了，他抵着她的额头，轻声道：
“回家吧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牵起她的手，往马车走去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府。
这个她来过三次的地方。
每一次来，都是被他赶出来。
每一次走，都是被他接回去。
可她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以后，再也不会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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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凤仪宫，他抱着她，一夜没松手。
她在他怀里，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他还在身边，正看着她。
见她醒来，他笑了。
“醒了？”
她点点头，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他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今日哪儿也不去，”他说，“就陪着你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忽然想起那缕青丝。
想起他看见那缕青丝时的样子。
一定很难过吧。
她有些心疼。
可她也知道，这一关，过去了。
往后，她再也不会任性了。
再也不会让他说累了。
再也不会让他赶她走了。
她在他怀里，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。
只要他在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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