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八载,三月初一。
回宫后的日子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他对她不好。
恰恰相反,他对她更好了。
好得小心翼翼,好得如履薄冰。
每天下朝就往凤仪宫跑,今天带一盒新贡的点心,明天带一匹西域的绸缎,后天带一盆新开的牡丹。晚上陪她用膳,陪她说话,陪她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好得像是在弥补什么。
可玉环知道,他弥补的不是她。
是他自己。
是他说出“朕累了”那三个字后的愧疚。
这一日,他在她身边坐下,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那缕青丝。
用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,被她剪下的那缕。
玉环愣住了。
“怎么还留着?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朕要一直留着。”
她心里一酸,伸手想拿过来看看。
他却收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这是朕的命,”他说,“不能给你。”
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,抱紧他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不该那样任性,不该让你说累了,不该让你那么难过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是朕不该赶你走。三次。朕赶了你三次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每一次,你都走了。每一次,你都等着。每一次,你都回来。”
他把她搂紧。
“玉环,朕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她在他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那缕青丝,在他心口的位置,隔着衣料,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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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玉环变了。
不再盯着他去哪里,不再问他见了谁,不再为那些小事闹脾气。
他来,她高兴。
他不来,她也不急。
安安静静地绣花,看书,写字,弹琴。
素月看在眼里,有时候忍不住问:“娘娘,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”
玉环笑笑,没说话。
变了?
也许吧。
不是不嫉妒了。
是学会了把嫉妒藏在心里。
不是不想闹了。
是知道不能闹了。
他已经老了。
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,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,批奏折的时间越来越长,夜里睡得越来越浅。
她不能再让他累了。
再不也不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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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皇后召见她。
玉环去了坤宁宫,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听说你变了。”皇后说。
玉环垂下眼,没说话。
皇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什么。
“变了好。早就该变了。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她。
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本宫年轻的时候,也闹过。后来发现,闹有什么用?他该去哪里还是去哪里,该见谁还是见谁。闹多了,只会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人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着玉环。
“你能自己想通,最好。”
玉环轻声道:“多谢皇后娘娘教诲。”
皇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玉环行礼告退。
走出坤宁宫,素月小声问:“娘娘,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?”
玉环摇摇头,没说话。
可她心里明白。
皇后是在告诉她,在这宫里,活得久的,不是最得宠的,是最清醒的。
她醒了。
虽然晚了些。
但总算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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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把那缕青丝拿给她看。
她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。
细细的,软软的,乌黑发亮。
是自己头上剪下来的。
那时候,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时候,她想的是,就算回不来,也要让他记住她。
如今,她回来了。
这缕头发,成了他们之间的信物。
“玉环。”他喊她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缕头发,朕会一直留着。等朕老了,死了,也要带进棺材里。”
她的心一颤。
“三郎,别说这种话。”
他笑了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,不说了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,握着那缕青丝。
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她和他的头发,没有结在一起。
可她剪下的这缕,在他心口。
比结在一起,还要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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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春天走了,夏天来了。
荔枝又红了。
他让人从岭南运来新鲜的荔枝,送到凤仪宫。
她吃着荔枝,他在旁边看着。
“好吃吗?”
她点点头,剥了一颗,递到他嘴边。
他张嘴接过来,笑了。
“甜。”
她也笑了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荔枝的甜香,弥漫在空气里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如果能一直过下去,该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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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知道,不会的。
外面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不好。
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,打造兵器,蓄养战马。
杨国忠天天在朝堂上弹劾安禄山,说他要造反。
安禄山也天天上折子,说杨国忠陷害忠良。
两个人水火不容,满朝文武分成两派,天天吵得不可开交。
玄宗夹在中间,焦头烂额。
这一日,他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玉环给他倒了杯茶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摇摇头,不想说。
她也不问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静静地陪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安禄山又要入朝了。”
玉环的手微微一颤。
又要入朝了。
那个人,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,又要来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“来就来吧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?”
她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他在外面,我反而怕。他来了,在你眼皮子底下,我倒放心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有道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三郎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我都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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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禄山入朝那天,玉环没有见他。
托病,推了。
高力士来传话,说安禄山想给母妃请安。
她摇摇头,说身子不爽利,不见了。
高力士回去复命,安禄山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可玉环不在乎了。
她只想守着她的小院子,守着她的荔枝树,守着她身边这个人。
外面的风雨再大,与她何干?
她只是个女人。
一个只想和自己爱的人,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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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和他坐在院子里,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指着月亮,说:“你看,像不像你?”
她笑了,说:“哪里像?”
他说:“白,亮,好看。”
她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忽然发现身边没有人了。
她站起来,四处找。
找不到。
只有那轮月亮,冷冷地照着。
她喊他的名字,没人应。
她跑起来,跑啊跑,跑进一片黑暗里。
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
身边的人还在,睡得很沉。
她看着他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渐渐安定下来。
只是个梦。
他还在。
还在就好。
她往他怀里钻了钻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说什么。
她没听见。
也不想听见。
只想在这个怀抱里,多待一会儿。
哪怕只是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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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过后,玉环把那缕青丝要了回来。
不是要拿走,是要重新包好。
她找来一块红色的绸缎,把那缕青丝包在里面,又缝了一个小香囊,装进去。
香囊上绣着一对鸳鸯。
绣得很丑。
可她绣了三天三夜。
绣好之后,她挂在他腰上。
“不许摘下来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,笑了。
“好,不摘。”
从那以后,那个香囊一直挂在他腰上。
上朝挂着,睡觉挂着,去哪儿都挂着。
有人问,他就笑着说:“朕的命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可谁都知道,那个香囊里,装的是什么。
那是贵妃的头发。
那是他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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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二章完·第四卷终】
五卷:渔阳鼙鼓·惊破霓裳羽衣曲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