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,六月初一。
玉环这辈子,吃过无数颗荔枝。
从开元二十五年第一次尝到那颗岭南来的鲜果开始,每年的夏天,都会有八百里加急的驿马,从岭南日夜兼程,把最新鲜的荔枝送进皇宫。
跑死的马,一年比一年多。
送来的荔枝,一年比一年甜。
可这一年的荔枝,味道不一样。
玉环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,看着面前那一盘红艳艳的果子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。
素月在一旁笑着:“娘娘,今年的荔枝可新鲜了,高公公说,跑死了七匹马呢。”
七匹马。
玉环伸手,拿起一颗荔枝。
红红的壳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
她轻轻剥开,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。
晶莹剔透,像凝脂,像羊脂玉。
她放进嘴里。
甜。
还是那样甜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,这甜里,带着一丝涩。
“娘娘,不好吃吗?”素月见她发愣,小心翼翼地问。
玉环摇摇头。
“好吃。”
她把那颗荔枝的核吐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小小的,黑黑的,光滑滑的。
她看着那颗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,他第一次给她送荔枝。
那时候,她还是太真宫里的道姑。
那时候,他每次来,都带着东西。
那时候,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。
如今,那些都过去了。
她是他的人了。
完完全全,彻彻底底。
“娘娘,”素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圣上今晚来用膳吗?”
玉环点点头。
“来。”
她把那颗荔枝核放下,又拿起一颗。
剥开,吃掉。
一颗又一颗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,涩味却在心里沉淀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也许是年纪大了。
也许是这些日子听多了那些不好的消息。
也许只是……想多了。
她摇摇头,不去想了。
可那颗荔枝核,她一直握在手心里。
没有扔。
---
那天夜里,他来了。
脸色比往常凝重。
玉环给他倒了杯茶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接过茶,没有喝。
只是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安禄山又上折子了。”
玉环的心微微一跳。
“说什么?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说杨国忠要杀他。说朝中有人要害他。说他不敢入朝,怕来了就回不去。”
玉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吗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这张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疼。
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鬓角的白发,已经多得盖不住了。眼角的皱纹,深得能夹死蚊子。那双曾经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,如今也染上了疲惫。
她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三郎,别想那么多了。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什么。
是感动?是安慰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想让他知道,她在他身边。
他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好。”
---
那天夜里,他留下来。
两个人躺在床上,他搂着她,她靠在他怀里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三郎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年的荔枝,我吃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甜吗?”
她点点头。
“甜。”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那就好。朕让人明年继续送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明年。
还有明年吗?
她不知道。
可她没问。
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---
第二天,高力士来了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出事了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高力士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玉环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安禄山反了。
就在昨天夜里,在范阳起兵。
打着“讨伐杨国忠”的旗号,率十五万大军,南下而来。
十五万。
玉环的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
想起他每次看自己的目光。
想起他说的话——
“母妃若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,尽管告诉儿臣。儿臣在外头,也有办法。”
办法。
这就是他的办法吗?
她坐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高力士在一旁急道:“娘娘,您快收拾收拾,圣上说了,让您准备着,万一……”
万一什么?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玉环知道。
万一长安守不住。
万一要跑。
万一……
她点点头,轻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高力士走了。
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那株荔枝树上。
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可她的心里,一片冰凉。
---
那天下午,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。
安禄山反了。
叛军十五万,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。
沿途的州县,要么投降,要么被攻破。
没有人挡得住。
玉环坐在凤仪宫里,听着素月传来的一个个消息,心里越来越凉。
“娘娘,荥阳失守了。”
“娘娘,东京陷落了。”
“娘娘,叛军快到潼关了。”
潼关。
那是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如果潼关失守,长安就保不住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望着那株荔枝树。
叶子还是那样绿。
可她知道,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了。
---
那天夜里,他来了。
一进门,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她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她抱紧他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玉环,朕可能要带你走了。”
她的心一疼。
走。
离开长安。
离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。
离开那些她熟悉的一切。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朕对不起你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他看着她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她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三郎,不管去哪儿,我都跟着你。”
他把她再次拥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窗外的月亮,被云遮住了。
暗了下来。
---
接下来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乱。
朝堂上吵成一团。
有人说要死守长安,有人说要御驾亲征,有人说要南迁避难。
说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人能拿出个主意。
潼关那边,消息一天一变。
今天说守住了,明天说危险了,后天说又守住了。
人心惶惶,不可终日。
玉环每天坐在凤仪宫里,绣花。
一针一线,绣得很慢。
绣的是什么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只是绣着,绣着,手就不会抖。
心就不会乱。
这一日,高力士来了。
脸色比往常更难看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潼关失守了。”
玉环的手一抖,针扎进了手指。
一滴血,渗出来,落在绣了一半的花上。
她看着那滴血,慢慢洇开,染红了白色的丝线。
像一朵梅花。
她抬起头,看着高力士。
“圣上呢?”
高力士说:“圣上让老奴来告诉娘娘,今夜子时,出发。”
今夜子时。
出发。
她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高力士走了。
她低头,看着那滴血染红的花。
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。
淡得像是随时会散。
---
那天夜里,子时。
玉环换了一身便装,什么首饰都没戴。
只带了一样东西。
那个香囊。
她亲手绣的,装着那缕青丝的香囊。
其他的,都不要了。
素月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娘娘,您带些东西吧,万一……”
玉环摇摇头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
她走出凤仪宫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株荔枝树,在月光下静静立着。
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像是在告别。
她转过身,跟着高力士,走进那片夜色里。
---
宫门外,车队已经准备好了。
很简陋,只有几辆马车,几百个护卫。
和当年她入宫时的盛况,天差地别。
他站在第一辆马车旁,见她来了,伸出手。
“来。”
她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他扶她上了马车,自己也坐进去。
车队缓缓启动。
她掀开帘子,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。
夜色中,那座城沉默地立着。
城楼上的灯火,在风中摇曳。
像在流泪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他肩上。
他握着她的手,一言不发。
马车辚辚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身后,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长安。
前方,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在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---
那一夜,玉环没有回头。
可她心里知道,这一走,再也回不来了。
那株荔枝树,那些年的恩宠,那些笑过哭过的日子,都留在了身后。
前面等着她的,是什么?
是生?是死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无论是什么,她都要和他一起面对。
可命运,会给她这个机会吗?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