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,六月十三日。
逃出长安的第一夜,玉环没有睡。
马车在一处荒凉的驿站停下,简陋的屋舍,破旧的床榻,连热水都没有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四处漆黑一片。
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声,兵士们的脚步声,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
那些声音里,有疲惫,有不安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怨气。
“娘娘,”素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您下来歇歇吧,车里太闷了。”
玉环摇摇头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素月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帘子掀开,一个人钻进马车。
是他。
他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,冰凉。
“怎么不下去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。
“不想动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个香囊。
她亲手绣的,装着那缕青丝的香囊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朕一直带着。”
玉环接过香囊,捧在手心里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香囊上。
那对鸳鸯,绣得很丑。
可他一直带着。
她的眼眶湿了。
“三郎。”她喊他。
他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有朕在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有他在。
她不怕。
可她知道,他也在怕。
怕什么?
怕前面等着他们的,是未知的命运。
怕后面追来的,是安禄山的铁骑。
怕这些跟着他们逃出来的兵士,随时会哗变。
他怕。
可他不能说。
她是唯一能让他放下防备的人。
她抱紧他。
什么也不说。
只是抱着。
---
第二天一早,车队继续出发。
没有仪仗,没有护卫,只有这几百个疲惫的兵士,和几辆破旧的马车。
玉环坐在车里,透过帘子的缝隙,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道路两旁,到处是逃难的百姓。
拖家带口,背着包袱,推着小车,步履蹒跚。
有人看见他们的车队,跪下来磕头。
“圣上!圣上救救我们!”
“圣上,叛军要来了,我们怎么办?”
“圣上……”
那些声音,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玉环心上。
她放下帘子,不敢再看。
可那些声音,还是钻进耳朵里。
怎么也躲不掉。
---
中午,车队在一片树林边停下休息。
玉环下了马车,想透透气。
刚走几步,就听见一阵喧哗。
几个兵士围在一起,声音很大。
“这他娘的要逃到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是!放着长安不守,跑什么跑?”
“都是那个杨国忠!要不是他招惹安禄山,哪会有今天?”
“还有那个贵妃!听说安禄山反,就是为了她!”
玉环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那些话,像惊雷一样,在她耳边炸响。
“还有那个贵妃!听说安禄山反,就是为了她!”
为了她?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素月脸色惨白,拉着她就要走。
“娘娘,快走!”
她摇摇头,推开素月的手。
继续听。
“可不是!安禄山是她义子,天天往宫里跑,谁知道有什么勾当?”
“嘘!小声点,让人听见!”
“怕什么?老子命都快没了,还怕这个?”
玉环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,心里一片冰凉。
义子。
勾当。
原来,在他们眼里,她是这样的人。
原来,这一切,都是她的错。
她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马车。
没有回头。
---
那天夜里,车队在一处破败的寺庙里歇息。
玉环靠在墙角,闭着眼睛。
可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。
“都是那个贵妃!”
“安禄山反,就是为了她!”
她睁开眼睛,望着昏暗的殿顶。
佛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慈眉善目,像是俯视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想问一问佛。
这一切,真的是她的错吗?
她做了什么?
她什么都没做。
她只是被他宠爱着。
只是被那个人看着。
只是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可那些兵士,那些百姓,那些把命丢在长安的人,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让他们恨的理由。
她,就是这个理由。
---
脚步声响起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走过来。
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她摇摇头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白天的话,朕听说了。”
她的心一颤。
他继续说: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三郎,你说,是我的错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她一字一句道:“安禄山造反,是我的错吗?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胡说!”
她摇摇头,没有再说。
可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玉环,你听着。不是你的错。是朕的错。是朕宠坏了安禄山,是朕用错了杨国忠,是朕没有听那些人的劝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她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,抱紧他。
“三郎……”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怕。有朕在。谁也不能把你怎样。”
她在他怀里,哭着哭着,睡着了。
梦里全是那些话。
那些刀一样的话。
---
第四天,车队到了马嵬驿。
一个小小的驿站,破破烂烂,只有几间屋子。
玉环下了马车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快黄昏了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血红色,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兆。
“娘娘,进去歇着吧。”素月说。
她点点头,正要往里走。
忽然听见一阵喧哗。
很大的喧哗。
像是有人在吵架,又像是有人在打斗。
她停下脚步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驿站的门口,围着一群兵士。
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杨国忠。
他的脸色惨白,正和几个吐蕃使者说着什么。
那些吐蕃使者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。
兵士们围在旁边,越围越多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杨国忠要造反!他和吐蕃人勾结!”
那一声喊,像火星落进了油锅。
瞬间炸了。
玉环眼睁睁看着那群兵士扑上去,把杨国忠按倒在地。
刀光一闪。
杨国忠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血流了一地。
玉环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素月拉着她就往屋里跑。
“娘娘!快走!”
她踉跄着跑进屋里,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耳边,还是那声惨叫。
眼前,还是那滩血。
她浑身发抖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门外,喧哗声越来越大。
有人在喊:“杀了杨国忠!杀了杨家人!”
有人在喊:“贵妃呢?把贵妃交出来!”
有人在喊:“都是他们!都是他们害的!”
那些声音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一浪一浪,把她淹没。
---
门被推开。
他进来了。
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。
她扑过去,抱住他。
“三郎!外面……外面……”
他抱着她,一言不发。
可她感觉到,他在发抖。
他也在怕。
怕什么?
怕那些兵士冲进来。
怕那些人把她从他身边抢走。
怕他保护不了她。
过了很久,外面安静了些。
高力士的声音传来。
“圣上,陈玄礼将军求见。”
他松开她,深吸一口气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陈玄礼走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圣上,杨国忠谋反,已被众军士诛杀。”
他的声音冰冷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他看着他,沉声道:“然后呢?”
陈玄礼抬起头。
“军士们说,杨国忠虽死,祸根还在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玄礼低下头。
“贵妃还在。”
四个字,像惊雷一样,在屋里炸响。
玉环站在一旁,听着这四个字,浑身冰凉。
贵妃还在。
意思是,她也要死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怒吼道:“放肆!贵妃有什么罪?”
陈玄礼跪着,一动不动。
“圣上,军士们说,贵妃是祸根。她不死,军心不稳。军心不稳,护不了圣上。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逼朕!”
陈玄礼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圣上,请以社稷为重。”
社稷。
这两个字,像一座山,压下来。
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---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夜。
玉环站在屋里,透过窗子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下,那个背影显得那么苍老,那么孤单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在想怎么保护她。
在想怎么不让那些兵士冲进来。
在想怎么带着她一起活下去。
可她也知道,他想不出办法。
因为那些兵士,要的是她的命。
她不死,他们不会罢休。
她不死,他也走不了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。
眼泪流了满脸。
可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望着。
---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进来了。
脸色灰败,眼眶通红。
她看着他,不等他开口,先说话了。
“三郎,让我去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
“让我去吧。他们要我死,我死了,他们就满意了。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三郎,你听我说。”
他拼命摇头。
“朕不听!朕不听!”
她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你保护了我这么多年。该我了。”
他抱住她,抱得紧紧的。
“不行!朕不许!朕是皇帝!朕说了算!”
她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眼泪流下来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她知道他舍不得。
她也舍不得。
可她更舍不得看他为难。
更舍不得看他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。
更舍不得让他为了她,丢了江山,丢了性命。
她从他怀里挣出来,看着他。
“三郎,你还记得那个香囊吗?”
他愣住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。
她亲手绣的,装着那缕青丝的香囊。
“你说过,这是你的命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继续说:“现在,我把这条命还给你。”
她把香囊塞进他手里。
然后,转身往外走。
他扑上去,拉住她。
“玉环!不要!”
她回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脸还是那么白,那么美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,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。
“三郎,忘了我吧。”
她挣开他的手,推开门。
走进那片微亮的晨光里。
他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香囊。
浑身发抖。
眼泪流了满脸。
可他没有追出去。
因为她是他的命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可他更不能让她活着,被那些人羞辱。
他只能看着她走。
走向那个他救不了的地方。
---
那一夜,马嵬驿的月光,格外冷。
那一夜,他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无能为力。
什么叫撕心裂肺。
什么叫……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,走向死亡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