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,六月十四日。晨。
玉环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很重,笼罩着整个马嵬驿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
可她一出来,那些兵士就看见了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贵妃出来了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无数道目光投过来,像无数根针,扎在她身上。
她没有停步。
一步一步,走向驿站后面那座小小的佛堂。
那是高力士指给她的地方。
“娘娘,那边有间佛堂,您去那里等着。老奴……老奴一会儿就来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佛堂,是送终的地方。
她走进佛堂。
很小的一间,只有几尺见方。正中供着一尊佛像,慈眉善目,低垂着眼,像是看惯了人间的悲欢。佛像前的香炉里,还有昨夜未燃尽的香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她站在佛像前,抬头看着那尊佛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佛啊,”她轻声说,“你见过很多人死吧?今天,轮到我了。”
佛像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样慈悲地看着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。都这时候了,还跟佛说话。
她转过身,打量着这间小屋。
墙角有一面铜镜,很旧了,锈迹斑斑。
她走过去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中人,还是那样白。
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。
这么多年了,这张脸一点没变。
可她知道,再过一会儿,这张脸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。
她伸手,理了理鬓发。
头发有些乱。逃了这些天,没有梳洗,早就不成样子了。
她四处看了看,角落里有一盆水,大概是供僧人洗漱用的。
她走过去,俯下身,掬起一捧水,洗了洗脸。
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洗完了脸,她又对着镜子,把头发重新绾好。
没有梳子,就用手指。
一根一根,一缕一缕,慢慢理顺。
最后,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支玉簪。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簪头雕着一朵石榴花。
那是李瑁送她的那支。
这么多年了,她一直藏着,谁也没告诉。
今天,她把它戴上了。
对着镜子照了照,那朵石榴花在发间,栩栩如生。
她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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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响起。
门被推开。
高力士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白绫。
看见她,他愣住了。
“娘娘,您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高公公,来了?”
高力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跪下来,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娘娘!老奴……老奴对不起您!”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起来吧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高力士不起来,只是跪着哭。
她叹了口气,弯腰扶他。
“高公公,这些年,你对我一直很好。我心里记着呢。”
高力士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娘娘,您有什么话要留给圣上的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摇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该说的,都说过了。”
高力士哭着点头。
她看着他手里的白绫,伸出手。
“给我吧。”
高力士的手在发抖。
她把白绫接过来,摸了摸。
很软。
纯白的,没有一点杂色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,他送她的那件狐皮斗篷。
也是这么白,这么软。
那时候,她站在窗前看雪,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,说:“想你了,就来了。”
那时候,她以为那样的日子,会一直一直过下去。
可原来,再好的日子,也有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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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着白绫,走到佛堂正中的梁下。
抬起头,看着那根梁。
很粗,很结实。
挂一个人,绰绰有余。
她把白绫抛上去,打了个结。
拉了拉,很结实。
好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结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没有害怕,没有悲伤,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平静。
就像这二十多年的起起落落,爱恨情仇,都在这平静里,化成了灰。
“娘娘!”高力士忽然喊了一声。
她回过头。
高力士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
“娘娘,您……您还有什么心愿吗?”
她想了想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高公公,帮我做件事。”
高力士拼命点头。
她从头上拔下那支石榴花玉簪,递给他。
“把这个,还给那个人。”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哪个……哪个人?”
她看着他,轻声道:“你知道是谁。”
高力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接过那支玉簪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一定送到。”
她点点头。
转过身,看着那个结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她回过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他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白绫,看着梁上那个结。
他的眼泪,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玉环……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笑了。
那笑容,和二十二年前,他们在骊山温泉初见时一样。
“三郎,你怎么来了?”
他冲进来,想抱住她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不能看着。你看着,就舍不得了。”
他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朕舍不得!朕就是舍不得!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可你必须舍得。”
他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伸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那张脸,她摸了无数次。
从光滑到粗糙,从年轻到衰老。
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样子。
“三郎,”她说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
“你说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继续说:“替我活着。替我看以后的日子。替我……看着这天下。”
他哭着点头。
她笑了。
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那个吻,很轻,很柔,像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吻完了,她松开手。
退后一步。
又退后一步。
一直退到那根梁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想冲过去,可脚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她看着他,最后笑了一下。
“三郎,忘了我吧。”
然后,她踮起脚,把头伸进那个结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敢看。
耳边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轻得像风吹落一片叶子。
然后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她挂在梁上,一动不动。
那身素白的衣裳,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
像一朵盛开的白莲。
又像一片飘落的雪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她的名字。
可喊不出声。
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跪了很久很久。
高力士爬过来,哭着喊他。
“圣上!圣上!”
他听不见。
只是跪着,望着那个方向。
望着那朵白莲,那片雪。
望着他最爱的那个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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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。
高力士把他扶起来。
他踉跄着走到佛堂门口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。
她还在那里。
素白的衣裳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,她披着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,站在雪地里。
他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
她回过头,笑了。
“三郎。”
那一声,还在耳边。
可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他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。
她亲手绣的,装着那缕青丝的香囊。
他低头,看着那对丑丑的鸳鸯。
眼泪滴在上面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把香囊贴在胸口,紧紧握着。
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的命。
可他宁愿不要这条命,换她回来。
换不回来了。
永远换不回来了。
他走出去。
走进那片晨光里。
身后,佛堂的门,缓缓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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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梨花,开得特别早。
马嵬驿的佛堂前,那株老梨树,一夜间白了头。
花瓣飘落,铺了满地。
像是老天爷在给她送葬。
可她的坟前,连块碑都没有。
只有一抔黄土,掩住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。
掩住了那二十多年的恩宠与悲欢。
掩住了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