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德二载,冬。
长安收复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玄宗正在成都的行宫里发呆。
他已经不是皇帝了。
儿子李亨在灵武登基,遥尊他为太上皇。
他什么都不是了。
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头子。
那一夜,高力士来报信,说长安光复,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她呢?”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圣上问的是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着高力士。
那双眼睛,浑浊了,暗淡了,再没有当年的神采。
“她。埋在哪儿?”
高力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跪下来,磕头。
“圣上,娘娘她……她埋在马嵬驿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去马嵬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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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銮的队伍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
路过马嵬驿的时候,他让人停下。
“朕要去看看她。”
随行的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劝。
他下了车,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。
高力士跟在身后,一路小跑。
那座佛堂还在。
那株梨树还在。
只是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
他站在佛堂前,看着那扇门。
门紧闭着。
他不敢推开。
怕推开了,看见她还在那里。
怕推开了,看见她不在那里。
怕推开了,一切都和记忆中不一样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高力士在一旁小声说:“圣上,要不……老奴进去看看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朕自己来。”
他走过去,伸手,推开门。
吱呀一声。
阳光照进去,照亮了那间小小的佛堂。
佛还在。
慈眉善目,低垂着眼。
香炉还在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根梁还在。
可梁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根梁。
脑子里浮现出那天的画面。
她站在梁下,把白绫抛上去,打了个结。
她回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
她说:“三郎,忘了我吧。”
然后,她踮起脚,把头伸进那个结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敢看。
耳边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轻得像风吹落一片叶子。
他睁开眼睛。
她挂在梁上,一动不动。
素白的衣裳,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
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睛,从回忆里挣脱出来。
眼前,只有那根空空的梁。
她不在。
哪儿都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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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,问高力士:“她埋在哪儿?”
高力士指了指佛堂后面的山坡。
“就在那边。当时情况紧急,只草草挖了个坑……”
他没听完,就往后山走去。
山坡上,荒草萋萋。
一堆黄土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没有碑,没有标记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堆黄土前,看着它。
这就是她的坟?
那个曾经倾国倾城的女人,那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,那个让他说“朕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你”的女人,就埋在这堆黄土底下?
他跪下来。
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,眼泪流下来。
他伸手,捧起一捧黄土。
凉的,粗的,硌手的。
他握在手里,握得紧紧的。
“玉环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朕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,荒草沙沙作响。
没有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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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。
从早上坐到晚上,从晚上坐到半夜。
高力士来劝了好几次,他都不走。
半夜里,月亮升起来,照在那堆黄土上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高力士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朕想把她的坟迁走。迁到一个好地方。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。
“圣上想迁到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
“长安。朕把她带回长安。”
高力士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不合规矩。
贵妃是罪人,是祸根,是那些兵士逼死的人。
把她迁回长安,朝堂上那些人,会答应吗?
可他没有劝。
因为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绝望的人,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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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改葬的事安排好了。
玄宗亲自选的日子,亲自定的规矩。
一切都要最好的。
棺材要用金丝楠木,衣裳要用大红的宫装,首饰要用最名贵的珠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什么都有。
死了,也不能委屈她。
动土的那天,他亲自去了。
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工匠挖开那堆黄土。
一铲,一铲,一铲。
坑越挖越深。
可始终没看见棺材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不敢说话。
他往前走几步,站在坑边往下看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棺材,没有尸骨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捧黄土。
他愣住了。
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高力士跑过来,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他跳下坑,亲手去挖。
挖了一层又一层,挖了一尺又一尺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不见了。
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土,跪在坑里,浑身发抖。
“人呢?”他喃喃道,“朕的玉环呢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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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坐在佛堂里,一夜没睡。
想了很多。
想她会不会没死?
想她会不会被人救了?
想她会不会还活着,在某个地方等着他?
可他知道,不可能。
他亲眼看着她走进去,亲眼看着她……
不,他没有亲眼看着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只听见那一声轻响。
轻得像风吹落一片叶子。
然后,她就没了。
可尸体呢?
为什么不见了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天快亮的时候,高力士进来了。
他跪在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“圣上,老奴有件事,一直没敢告诉您。”
他接过来,低头一看。
是一个香囊。
很旧了,颜色都褪了。
上面绣着一对鸳鸯,绣得很丑。
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那是她的香囊。
装着那缕青丝的香囊。
他亲手挂在腰上,挂了那么多年。
后来,他给了她。
“这是朕的命。”他说。
她笑着收下了。
如今,这个香囊,又回到了他手里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,声音发抖。
高力士低着头,说:“是改葬的时候,在土里发现的。”
他看着那个香囊,看着那对丑丑的鸳鸯。
那缕青丝还在。
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
他的眼泪滴在上面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她人呢?”他问,“她的尸体呢?”
高力士摇摇头。
“老奴不知道。挖遍了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个香囊。”
他握着那个香囊,握得紧紧的。
就像很多年前,她剪下这缕头发,托高力士带给他的时候一样。
那时候,他看见这缕头发,哭了。
连夜去接她。
那时候,她还在。
还在等他。
还在他身边。
如今,这缕头发又回到他手里。
可她,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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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他每天带着那个香囊。
上朝带着,睡觉带着,去哪儿都带着。
有人问,他就说:“朕的命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可谁都知道,那里面装的,是贵妃的头发。
那是他的命。
可他宁愿不要这条命,换她回来。
换不回来了。
永远换不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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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他一个人住在太极宫里,冷冷清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高力士偶尔来陪他,可高力士也老了,走不动了。
他每天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自言自语。
说得最多的,是一个名字。
“玉环。”
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
像是在喊她回来。
可她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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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他忽然问高力士。
“你说,她去了哪儿?”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圣上说的是……”
他看着窗外,眼神很空。
“她的尸体,不见了。你说,她是不是没死?”
高力士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他继续说:“朕听过一个传说。说在海上,有座仙山。山上有神仙,能让人长生不老。你说,她是不是去了那儿?”
高力士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跪下来,磕头。
“圣上,娘娘她……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他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可朕不信。朕不信她就这么没了。朕不信她舍得扔下朕一个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,捧在手心里。
“她一定在哪儿。等着朕去找她。”
高力士哭着说:“圣上,您要保重身子啊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朕这把老骨头,有什么好保重的?”
他看着窗外,喃喃道:
“玉环,你在哪儿?”
窗外,只有冷风呼啸。
没有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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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冬天,特别长。
他每天都在等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等一场永远等不到的相逢。
等一个答案——
她到底去了哪里?
那具倾国倾城的身体,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?
是被人偷走了?
还是……真的去了传说中的仙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剩下的日子,只有这只香囊陪着他。
只有那些回忆,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。
那些笑,那些泪,那些恩爱,那些争吵。
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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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六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