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元年,春。
传说,在东海之上,有一座仙山。
山在虚无缥缈间,云深不知处。山上有琼楼玉宇,有瑶草琼花,有长生不老的仙人,有永远不会凋谢的桃花。
据说,有缘之人,能在海上见到那座山。
可谁也没真正上去过。
这一年,一个从东海归来的方士,来到了长安。
他叫杨通幽,自称能通鬼神,能见亡人。
他求见太上皇,说有要事相告。
太监们本不想理会,可那方士说了一句话,让他们不敢怠慢。
“贫道知道贵妃娘娘的下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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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太极宫时,玄宗正对着那只香囊发呆。
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眼窝深陷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可听见这句话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让他进来!”
杨通幽走进来,跪在地上。
玄宗看着他,手在发抖。
“你知道她在哪儿?”
杨通幽点点头。
“贫道在东海之上,见到了一座仙山。山上有座宫殿,宫殿里住着一位仙子。那仙子的模样,和传说中的贵妃娘娘一模一样。”
玄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见到她了?”
杨通幽摇摇头。
“贫道进不去。那仙山有云雾环绕,凡人无法靠近。贫道只在山下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玄宗的心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可他还是问:“她……她怎么样?”
杨通幽想了想,说:“贫道看见她在云端跳舞。穿着霓裳羽衣,美得像天上的仙女。她跳的舞,贫道从未见过。像是……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玄宗的眼泪流下来。
等什么人。
等他吗?
他多想告诉她,他来了。
可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听别人讲她的消息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能再去找她吗?”
杨通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点点头。
“贫道可以再去。可贫道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杨通幽看着他手里的香囊。
“那里面,有娘娘的东西吧?”
玄宗低头,看着那只香囊。
那缕青丝还在。
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
他把香囊递过去。
“带给她。告诉她,朕……朕一直在等她。”
杨通幽接过香囊,郑重地放进怀里。
“贫道一定送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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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通幽走后,玄宗每天站在窗前,望着东边的天空。
等一天,又等一天。
等一个月,又等一个月。
等到春天过去,夏天过去,秋天过去。
等到冬天又来了。
那一日,下雪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雪花飘落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年冬天,她披着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,站在雪地里。
他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
她回过头,笑了。
“三郎。”
那一声,还在耳边。
可人,已经不在了。
“圣上,”高力士的声音响起,“杨通幽回来了。”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快让他进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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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通幽走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只香囊。
玄宗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……她没收?”
杨通幽摇摇头。
“贫道见到了她。”
玄宗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杨通幽说:“贫道在海上找了七七四十九天,终于见到了那座仙山。这一次,云雾散了。贫道走上山,进了那座宫殿。”
玄宗的心跳得厉害。
“然后呢?”
杨通幽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娘娘让贫道带几句话给您。”
玄宗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说。”
杨通幽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
“娘娘说,她在那边很好。让您不要挂念。”
玄宗的眼泪流下来。
杨通幽继续说:“娘娘说,那支霓裳羽衣曲,她每天都在跳。跳给您听。”
玄宗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
杨通幽最后说:“娘娘说,那缕青丝,她收下了。她说,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玄宗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她……她还说什么了吗?”
杨通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支玉簪。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簪头雕着一朵石榴花。
玄宗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杨通幽说:“娘娘说,这是她欠一个人的。让您替她还了。”
玄宗接过那支玉簪,手抖得厉害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的。
李瑁。
她曾经的丈夫,他的儿子。
她一直留着。
一直藏到现在。
如今,她让他替她还了。
他握着那支玉簪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有酸,有疼,有愧疚,有释然。
他抬起头,问杨通幽:“她……她还在等那个人吗?”
杨通幽摇摇头。
“娘娘说,她不等了。她只等一个人。”
玄宗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谁?”
杨通幽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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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玄宗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东边的天空。
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。
很亮,很圆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,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赏月。
她靠在他肩上,指着月亮说:“三郎,你看,月亮真圆。”
他笑着说:“没你圆。”
她捶了他一下,脸红红的。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可一眨眼,她走了,他也老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。
那缕青丝还在。
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
他把香囊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玉环,”他喃喃道,“你在那边,好好的。等着朕。朕很快就来陪你。”
窗外,月光照在他身上。
苍老的脸上,挂着泪痕。
可那泪痕里,有一丝笑。
他知道她在哪儿了。
他知道她在等他。
他知道,他们还会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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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杨通幽来辞行。
玄宗把那支石榴花玉簪交给他。
“替朕办件事。”
杨通幽接过玉簪。
“圣上吩咐。”
玄宗说:“把这个,送到蜀州。交给寿王李瑁。”
杨通幽愣了一下。
“就说……就说她让他好好的。往后,别再等了。”
杨通幽点点头,把玉簪收好。
“贫道一定送到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玄宗忽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杨通幽回过头。
玄宗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问:
“她在那边……过得好吗?”
杨通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娘娘说,她在那边种了一株荔枝树。每年夏天,都能吃到新鲜的荔枝。不用跑死马,也不用八百里加急。”
玄宗愣住了。
随即,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多年没有过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杨通幽走了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东边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,她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,一颗一颗吃着荔枝。
他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
她剥一颗,递到他嘴边。
他张嘴接过来,说:“甜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,比荔枝还甜。
“玉环,”他喃喃道,“等着朕。”
风吹过,窗外的梅花飘落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白发上。
他没有拂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东边。
望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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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冬天,特别长。
可他不再觉得冷。
因为知道她在那边等他。
那座仙山,那片云雾,那个穿着霓裳羽衣跳舞的人。
她会一直跳,一直等。
等到他去找她的那一天。
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