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二年,四月初五。
杨通幽走后,玄宗的日子,过得比以前慢了。
慢得像一滴水,挂在檐角,迟迟不肯落下。
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摸一摸枕边那个香囊。那缕青丝还在,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他把香囊贴在脸上,感受那一点点的柔软,就像很多年前,她的手抚过他的脸。
“玉环,”他喃喃道,“朕今天又醒来了。又得等一天。”
窗外,春光正好。
可他不想看。
那些花啊草啊,都和他没关系。
他想看的人,在东海那边。
在仙山那边。
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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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力士每天来看他,陪他说说话。
可他说得最多的,是那些年的事。
“高力士,你还记得吗?那年她第一次跳霓裳羽衣曲,满朝文武都看呆了。”
“记得记得。老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舞。”
“朕也没见过。后来她跳了好多遍,可朕每次看,都像第一次看一样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泪。
“高力士,你说,她在那边还跳吗?”
高力士点点头。
“跳。肯定跳。跳给圣上看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朕看不见。”
高力士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他又说:“不过快乐。很快就看见了。”
高力士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想劝,可劝不出口。
因为他也知道,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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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,玄宗病倒了。
病来得很急,一夜之间,就起不来床了。
太医们进进出出,熬药施针,忙得团团转。
可他什么都不想吃,什么都不想喝。
只是握着那只香囊,望着窗外。
高力士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
“圣上,您喝口药吧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圣上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着高力士。
“高力士,你跟了朕多少年了?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十岁入宫,跟着圣上,快六十年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六十年。真长啊。”
他看着窗外,目光有些散。
“她跟了朕二十二年。二十二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”
高力士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圣上,您别说了……”
他摇摇头,继续说。
“朕这一辈子,有过很多东西。江山,权力,女人。可到头来,能让朕带走的,只有这个。”
他把香囊举起来,给高力士看。
“只有这个。”
高力士跪下来,磕头。
“圣上……”
他放下香囊,又望着窗外。
“高力士,你说,她会在那边等朕吗?”
高力士拼命点头。
“会的。一定会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很柔。
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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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年轻了,回到开元二十五年的骊山温泉。
雾气氤氲,水汽蒸腾。
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。
素白的衣裳,乌黑的长发,白得发亮的肌肤。
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三郎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玉环?”
她点点头。
他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可手伸出去,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他慌了。
“玉环!你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三郎,你别急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她。
“朕……朕怎么摸不到你?”
她笑了。
“因为你还在那边。等你来了,就能摸到了。”
他急了。
“朕现在就想去!朕不想等了!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行。时候还没到。”
他看着她,眼泪流下来。
“玉环,朕想你了。想得受不了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虽然摸不到,可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。
那熟悉的,让他安心的气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也想你。”
他哭着说:“那你等着朕。朕很快就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等着。一直等着。”
然后,她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雾气里。
他追上去,可什么也追不到。
“玉环!玉环!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眼前,是太极宫的殿顶。
昏暗的,空荡荡的。
他转过头,看见高力士守在床边,满脸是泪。
“圣上,您醒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朕梦见她了。”
高力士擦擦眼泪。
“娘娘说什么了?”
他看着窗外,轻声道:
“她说她等着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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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他精神好了些。
能坐起来,能喝几口粥。
高力士高兴得不得了。
“圣上,您这是要好了!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是好了。是快了。”
高力士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高力士,朕有几件事,要交代你。”
高力士跪下,磕头。
“圣上吩咐。”
他从枕边拿出那只香囊。
“这个,朕要带走。和朕一起埋进棺材里。”
高力士点头。
“老奴记住了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这个,是留给你的。”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老奴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跟了朕六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这点东西,你留着,以后过日子用。”
高力士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拼命磕头。
“圣上!老奴不要东西!老奴只要圣上好好的!”
他笑了。
“傻。朕走了,你不得过日子?”
高力士哭得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窗外,目光悠远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高力士抬起头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轻声道:
“朕走后,让人去蜀州看看。看看他……过得好不好。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他。
寿王李瑁。
那个被她欠着,也被他欠着的人。
“老奴记住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了,你退下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高力士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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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的精神格外好。
能下床,能走路,还能站在窗前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望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那年中秋。
她靠在他肩上,指着月亮说:“三郎,你看,月亮真圆。”
他笑着说:“没你圆。”
她捶了他一下,脸红红的。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,捧在手心里。
那缕青丝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把香囊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玉环,”他喃喃道,“朕来了。”
窗外,月光静静照着他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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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高力士进来时,发现他还站在窗前。
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手里握着那只香囊。
贴在胸口。
他走过去,轻轻喊了一声。
“圣上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圣上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高力士跪下来,放声大哭。
“圣上——!”
哭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。
没有人应。
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像是在送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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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宗驾崩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长安。
有人哭,有人叹,有人无动于衷。
一个时代,就这样结束了。
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,那个在马嵬坡失去挚爱的老人,终于走了。
带着那只香囊。
带着那缕青丝。
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去找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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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州那边,消息传到时,李瑁正在院子里看那株石榴树。
树还在。
每年开花,每年结果。
可那个种树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他听完来人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走进屋里。
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支玉簪。
青白色的,温润得像羊脂,簪头雕着一朵石榴花。
几个月前,有人送来的。
说是她让还的。
他一直收着,没扔。
可也没戴。
只是收着。
此刻,他握着那支玉簪,站在窗前。
望着长安的方向。
“玉环,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只有风吹过,吹落几片叶子。
他把玉簪放回柜子里,关上门。
转身,继续过他的日子。
那些年,那些人,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
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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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东海之上,真的有那座仙山吗?
没有人知道。
可有人说,在一个月圆之夜,有渔民在海上看见了一座山。
山上有琼楼玉宇,有瑶草琼花。
有一个人,穿着霓裳羽衣,在云端跳舞。
她跳得很美,美得不像凡人。
她一直跳,一直跳。
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后来,又有人看见,有一个老人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上那座山。
他走得很慢,可走得很稳。
走到山顶时,那个跳舞的人停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笑了。
然后,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云雾里。
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。
只有那支曲子,还在海上飘荡。
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。
像是诉说着什么。
诉说着那段长达二十二年的爱恋。
诉说着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。
诉说着那个叫李隆基的男人。
诉说着他们的长恨。
此恨绵绵。
永无绝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