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七年,洛阳。
杨玉环在叔父家的第三个年头,学会了三件事:不说话,不抬头,不哭。
这三年里,她从一个还会偷偷抹眼泪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。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知道跟谁说——婶母有自己的儿女,堂姐堂弟们玩耍从不带她,叔父公务繁忙,偶尔见她一面,也只是点点头,说一句“好好念书”。
她就像一只误入别人家巢的小雀,小心翼翼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只有夜里,躺在狭小的厢房里,她才会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朵已经干枯的白花。那是她从蜀州带来的,从爹爹灵前摘下的那朵。
她把干花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,想象那是母亲的手。
---
这一日,叔父难得早早回了府,让人把玉环叫到正堂。
玉环进去时,看见堂中坐着一个陌生妇人,四十来岁,穿着讲究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一双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玉环,过来。”叔父招招手,“这位是张大家,洛阳城里有名的乐师。从今日起,你跟着她学音律歌舞。”
玉环愣了一下,乖乖上前行礼。
张大姐没说话,只是伸手抬起玉环的下巴,仔细端详着她的脸。
这一端详,她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孩子的皮肉……”她喃喃道,手指轻轻蹭过玉环的脸颊,像是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绸缎,“老身教了三十年歌舞,见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这样的皮肤,头一回见。”
玉环微微垂着眼,任由她打量。
这三年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——走在街上,路人会停下脚步;去铺子里买针线,老板娘会多看她两眼;就连在府里走动,下人们也会偷偷议论。
“听说是蜀州来的,杨大人的侄女。”
“这皮肉怎么生的?白得跟雪捏的似的。”
“可惜了,没爹没娘,寄人篱下……”
这些话,她都听过。一开始还会难过,后来就习惯了。
张大家松开手,转头对叔父说:“大人放心,这孩子交给我,三年之内,我让她成为洛阳城里最出挑的。”
叔父点点头,又叮嘱了玉环几句,便匆匆出门了。
张大家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杨玉环。”
“玉环……”张大家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,“这名字取得好。玉者,温润而泽;环者,圆满无缺。只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又看了玉环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惋惜,也有期待。
---
学艺的日子,比玉环想象的要苦。
每日卯时起床,先练一个时辰的气息,再练一个时辰的嗓音。午后学琵琶,傍晚练舞蹈,直到夜深才能歇下。
张大家严厉得很,稍有不慎就是一戒尺。同窗的几个女孩子常常被打得直哭,玉环却一次也没哭过。
不是不疼,是学会了忍着。
这一日练舞,张大家教的是《绿腰》——一种节奏极快的软舞。玉环踩着鼓点旋转,裙裾飞扬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停!”张大家忽然喊道。
玉环停下来,微微喘息。
张大家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额头。
“你不出汗?”
玉环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额头。确实,方才跳得那么急,别的人都满头大汗,她的额头却只有薄薄一层细汗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张大家又看了看她的脸——那张脸白里透红,红是运动后的自然血色,白却是底子里的白,白得通透,白得发亮。汗水不是没有,只是渗出来时,竟像是荷叶上的露珠,凝在皮肤表面,晶莹剔透,衬得那肌肤愈发水润。
“怪了……”张大家喃喃道,“老身活了这把年纪,头一回见这样的体质。”
她让玉环伸出手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你回去歇着吧。明日开始,你的功课加倍。”
玉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大家忽然叫住她。
玉环回过头。
张大家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她的声音却有些发沉:“孩子,你这张脸,这身皮肉,是老天爷赏的饭。可老天爷赏的东西,向来是要拿别的去换的。你……你要有准备。”
玉环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个灰袍老道,想起他说过的“这孩子生得太好了”。
她想起母亲抱着她哭,想起爹爹临终前那句“也好,也不好”。
她想起码头边那些围观的人群,想起婶母有时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,有嫉妒,也有恐惧。
“张大家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娘还活着吗?”
张大姐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你叔父没告诉你?”
玉环摇摇头。
张大家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去年冬天,你娘走了。你叔父怕你伤心,没让人告诉你。”
玉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远处有孩子在笑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的耳朵里,却嗡嗡地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张大姐走过来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。
玉环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她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背对着张大家,轻声道:“谢谢张大家,我明日准时来。”
然后,她走了出去。
---
那天夜里,玉环没有回自己的厢房。
春儿找了大半夜,最后在后花园的假山后找到了她。
她蜷缩在假山的阴影里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头埋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小娘子!”春儿赶紧跑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儿?吓死我了!”
玉环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泪痕。
她看着春儿,轻声道:“春儿,我没有娘了。”
春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:“小娘子,你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玉环伏在她肩上,身子微微发抖。
可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。
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---
第二日卯时,玉环准时出现在练功房。
张大家看见她,微微一愣——这孩子脸色如常,精神如常,该练功练功,该跳舞跳舞,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。
只是那双眼睛,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张大家看了她许久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鼓点响起,玉环旋身起舞。
裙裾飞扬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只是那花瓣,似乎比昨日白了些。
---
三个月后
玉环正在房中练琵琶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
她放下琵琶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只见府里上下忙成一团,下人们跑来跑去,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她问春儿。
春儿刚从外面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娘子,好事!天大的好事!听说咸宜公主要出嫁了,要在洛阳办喜宴,请了全城的官宦人家去观礼!咱们府上也接到了帖子!”
玉环点点头,没有多问,又坐回窗前,继续练琵琶。
春儿急了:“小娘子,你怎么不问问?这可是大事!听说那天好多王公贵族都会去,连寿王殿下也会来!”
琵琶声顿了一下。
寿王殿下。
玉环想起三年前码头上那个少年,想起那块刻着云的玉佩,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摇摇头,继续弹琵琶。
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他不会记得她,她也不会再见到他。
洛阳这么大,王公贵族那么多,怎么会那么巧?
可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寿王府里,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站在窗前,望着洛阳的方向发呆。
“殿下,咸宜公主的喜宴,您真的要去?”身后的嬷嬷问。
“嗯。”少年轻轻应了一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
只是这三年来,每次去洛阳,他都会忍不住往人群里多看几眼。
那个穿白衣裳的女娃儿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---
十岁的杨玉环不知道,那一场喜宴,将是她人生的转折点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个在码头上惊鸿一瞥的少年,会在那天的宴会上,隔着人群,一眼认出她来。
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。
你以为早已错过的人,其实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你。
等着和你重逢。
等着和你纠缠一生。
---
四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