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一个故事之后
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夜里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窗外有月亮，很亮。我看着那轮月亮，忽然想起故事里的那些夜晚——玉环站在窗前看月亮，玄宗从背后环住她的腰，李瑁在石榴树下望着宫城的方向。
那些画面，像走马灯一样，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我知道，这个故事结束了。
可他们还在那里。
在马嵬驿的佛堂里，在骊山的温泉中，在长安城的宫墙内，在东海之上的仙山间。他们活在那个我构建出来的世界里，永远不老，永远不死。
而我要和他们告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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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杨玉环，是个偶然。
几年前，我偶然读到《长恨歌》里的那句“天生丽质难自弃，一朝选在君王侧”。那时我就在想，这个叫杨玉环的女人，到底长什么样？
史书上说她“姿质丰艳”，说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，说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。可这些字眼太抽象了。我想看见她——看见她的眉眼，看见她的肌肤，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。
于是我开始写。
写着写着，我发现，她不只是个美人。
她会哭，会笑，会吃醋，会任性，会在被赶出宫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等消息，会在深夜梦见那个人后枕边湿了一片。
她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有血有肉，有爱有恨。
而我要做的，就是把她从那些冰冷的史书里，拉出来，让她活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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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历史人物，最难的是分寸。
太真了，像教科书，没人爱看。太假了，失了历史的厚重，又对不起那些真正活过的人。
我在写作的过程中，一直在找这个分寸。
李瑁的深情，是史书上那句“瑁哀慕不已”给我的灵感。七个字，背后是一个男人失去挚爱后的一辈子。我把他写成一个从少年时就开始等待的人，等了三年的惊鸿一瞥，等了五年的白首之约，等了一辈子的回眸一笑。他等到了吗？也许等到了，也许没有。可不管等没等到，他都是我在这本书里最心疼的人。
玄宗的宠爱，是那些史书记载里藏不住的。为了让她吃上荔枝，跑死了那么多匹马；为了她两次把儿子赶出家门；为了她，在朝堂上和言官们翻脸。他是个皇帝，可他也是个男人。他爱她，爱得不管不顾，爱得任性妄为。可也是他，在马嵬坡前，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。那一刻，他不是皇帝，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老人。
玉环呢？她爱谁？爱李瑁还是爱玄宗？
这个问题，我在写作过程中想了很久。
后来我想通了——她都爱。
爱李瑁，是少女时代的纯真，是人生中最干净的那段感情。爱玄宗，是成熟之后的选择，是把余生托付给一个人的决心。
她爱过两个人，也被两个人爱过。
这有什么错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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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嵬驿那场戏，我写得最慢。
写了删，删了写，反反复复好几次。
不是不知道怎么写，是不忍心写。
那个画面太残忍了——她站在梁下，他站在门口。她让他别看，他闭上眼睛。一声轻响，一片叶子落下。从此天人永隔。
可我还是写了。
因为这是她的结局，也是这个故事无法绕过的高潮。
我只是在写的时候，尽量温柔一点。让梨花开得更多一些，让晨光照得更亮一些，让她最后的那句话，说得轻一些——
“三郎，忘了我吧。”
她知道他忘不掉。
可她还是说了。
因为那是她最后能给他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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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仙山那两章，我知道会有人说是画蛇添足，说是不符合历史的真实。
可我还是写了。
为什么？
因为不舍得。
不舍得让她就那么没了，不舍得让他就那么孤零零地活着，不舍得让这个故事结束得那么残忍。
我想给他们一个重逢的机会。
哪怕是在传说里，哪怕是在想象中，哪怕是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仙山上。
只要他们能再见一面，能再抱一下，能再说一句“我等你了”——那就够了。
有人说，历史是残忍的，容不下童话。
可我想说，文学是温柔的，可以给那些被历史伤害的人，一个温暖的结局。
所以，我写了仙山。
写了她在云端跳舞，写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去，写了他们在云雾中相视一笑，携手消失。
我知道这是假的。
可我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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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本书写了很久。
从第一句“三月的雨丝斜斜地挂在檐角”，到最后一句“诉说着他们的长恨，此恨绵绵，永无绝期”，中间隔着无数个深夜，无数次删改，无数次卡文，无数次想放弃。
可我还是写完了。
因为有你们在等。
那些从一章就开始追更的读者，那些在评论区留言说“等更新等到睡不着”的读者，那些私信我说“看哭了”的读者——是你们，让我有动力把这个故事写完。
谢谢你们。
谢谢你们愿意花时间，陪玉环走过这一生。
谢谢你们在她说“我在这儿等你”的时候，跟着她一起流泪。
谢谢你们在他握着香囊望着月亮的时候，跟着他一起等待。
谢谢你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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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，想对玉环说几句话。
玉环，你在那边还好吗？
荔枝甜不甜？霓裳羽衣曲还在跳吗？那株石榴树，开花了吗？
三郎去找你了。他带着那个香囊，带着那缕青丝，带着对你二十多年的想念。
你们见面的时候，他一定哭了。
你呢？你笑了吗？
我想你一定会笑。
就像那年骊山温泉，你从雾气中走出来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三郎。”
那一声，他在梦里听了无数遍。
这一次，终于能在醒着的时候，听见了。
好了，就写到这里吧。
窗外的月亮，还是很亮。
我关掉电脑，走到窗前，也看了一眼月亮。
不知道你们在那边，是不是也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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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书，献给所有相信爱情的人。
献给那个在历史长河里，只活了三十八岁，却让后人记住了一千多年的女子。
献给那个在马嵬坡前，握着香囊，望着东边的老人。
献给那个在石榴树下，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献给你们。
谢谢你们，陪他们走完这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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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完
2023年冬，于深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