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九年,三月初三。
洛阳城从未这样热闹过。
咸宜公主下嫁,整座城都沸腾了。从城门到公主府,十里长街铺满了红毯,两旁挂满了彩绸。沿路的槐树上扎着绢花,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在行人肩头,像是下了一场胭脂雨。
杨府的马车挤在车流里,走得比人还慢。
玉环掀开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“小娘子,你不看看?”春儿兴奋得坐不住,恨不得把脑袋伸出车窗,“外头可热闹了!听说今儿个半个皇城的人都来了,寿王殿下、鄂王殿下、光王殿下……还有武惠妃娘娘!”
玉环摇摇头:“人太多了。”
春儿看看她,忽然不说话了。
这小娘子,今年十二了,出落得愈发……愈发什么呢?春儿找不出词来形容。只是每次多看她两眼,心里就会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那张脸白得像是会发光,明明坐在昏暗的马车里,却让人觉得车厢都亮堂了几分。眉眼长开了些,不再是孩子的圆润,开始有了少女的轮廓——可那轮廓偏偏柔和得很,没有一处是锋利的,让人看了只想把目光黏在她脸上,挪都挪不开。
最要命的是那身皮肉。
春儿伺候她这些年,从没见过她长痘,从没见过她起皮,从没见过她脸上有任何一点瑕疵。夏日再热,她只是薄薄一层细汗;冬日再干,她脸上依旧水水润润。有一回春儿给她梳头,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簪子,低头去捡时,无意间瞥见她后颈的肌肤——白得像羊脂玉,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,阳光照在上面,竟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那一刻,春儿忽然有些害怕。
这人,真的是凡胎吗?
“到了到了!”车夫在外面喊。
马车停下来,春儿赶紧收回思绪,扶着玉环下车。
刚站稳,玉环就听见周围一阵骚动。
她抬起头,看见公主府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,有穿锦袍的官员,有戴珠翠的贵妇,还有来回穿梭的婢女小厮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这是谁家的小娘子?”
“那皮肉……怎么生的?”
“莫不是画里走下来的?”
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玉环垂下眼,跟着叔父往里走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着自己,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背上,扎在脸上,扎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。三年了,她还是不习惯。
可她学会了不表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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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设在公主府的后花园。
园子里搭起了锦帐,摆满了矮几,几上放着各色点心瓜果。乐师坐在角落里,吹着悠扬的曲子。穿红着绿的侍女们穿梭其间,像一只只翩跹的蝴蝶。
玉环跟着叔父落座,位置在角落里,不太显眼。
她微微松了口气,端起茶盏,假装在喝茶,实际上是用茶盏挡住了半张脸。
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从她踏进园子开始,就有一道目光追着她,穿过人群,穿过桌椅,穿过重重叠叠的锦帐,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那道目光很烫。
玉环下意识抬起头,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。
然后,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对面锦帐下,坐着一个少年。十二三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上面挂着一块玉佩——
刻着云的玉佩。
玉环的手一颤,茶盏里的水差点洒出来。
是他。
三年前码头上那个少年。
他长大了许多,五官长开了,不再是孩子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没变——亮晶晶的,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,一眨不眨,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。
玉环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脸上有些烫,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着。她想低下头去,可目光却像被什么勾住了,怎么也挪不开。
他们就那样隔着人群,对视着。
周围的一切都远了——乐曲声远了,谈笑声远了,整个世界都远了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隔着满园的春光,隔着三年的时光,遥遥相望。
忽然,那少年站起身来。
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,伸手想拉他,他却不管不顾,径直穿过人群,朝玉环这边走来。
玉环的手攥紧了衣袖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近到玉环能看清他眉间的那颗小痣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低头,看着她。
那一刻,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惊讶,有欢喜,还有一种玉环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玉环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她当然记得。
三年前那个黄昏,洛阳码头,柳树下的少年。那块刻着云的玉佩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可她没想到,他也记得。
“三年前,”他急急地说,“码头上,你穿一身白衣裳,好多人在看你。我站在柳树下,你……你看了我一眼。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脸上竟浮起一层薄红。
玉环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记得。”
那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我找了你三年。”他说,“每次来洛阳,我都去那个码头,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直直地看着她,目光烫得能烧起来。
玉环的脸终于红了。
那一抹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脖颈,蔓延到衣领遮住的地方。她原本白得发亮的皮肤,此刻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,从里到外透出来,不是涂上去的,是从肌肤底下渗出来的。
那少年看呆了。
他从来不知道,有人脸红起来,能这样好看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殿下!您怎么在这儿?娘娘正找您呢!”
一个嬷嬷匆匆跑来,看见玉环,愣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,才想起行礼。
少年皱起眉头,却没有动。
嬷嬷急了:“殿下,娘娘说了,让您去给咸宜公主敬酒,您快去吧!”
少年看了玉环一眼,那眼里满是不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忽然问。
玉环抬起头,轻声道:“杨玉环。”
“杨玉环……”他念了两遍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,“我叫李瑁。寿王李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玉环看不懂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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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继续进行,玉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坐在角落里,垂着眼,看似在听曲子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少年的脸。
李瑁。
寿王李瑁。
他来洛阳码头,找了三年。
找她。
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小娘子?小娘子!”春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你想什么呢?脸怎么这样红?”
玉环摸了摸脸,果然烫得厉害。
她摇摇头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
“武惠妃娘娘到——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玉环跟着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抬眼看。只听见环佩叮当,衣裙窸窣,一阵香风从身边飘过。
那阵香风忽然停了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在面前。那妇人三十多岁,穿着大红的宫装,头上戴着金步摇,皮肤白皙,眉眼温柔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。
可那双眼睛,却精明得很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着玉环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,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腰身,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,停了很久,很久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妇人说。
玉环依言抬起头。
妇人盯着她的脸,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周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良久,妇人忽然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杨玉环。”
妇人点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上去,像一阵风一样刮过。
玉环站在原地,心跳得像擂鼓。
春儿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小娘子,那就是武惠妃娘娘!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!寿王殿下的亲娘!”
玉环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望着武惠妃远去的背影,心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道目光,和方才李瑁看她的目光,不一样。
李瑁的目光是烫的,是热的,是恨不得把她融化了的。
武惠妃的目光……
是凉的。
像是看一件东西,在估量这东西值多少钱,能用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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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散了,玉环跟着叔父回府。
一路上,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一言不发。
春儿也不敢说话,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。
回到府里,刚进二门,就看见婶母迎面走来,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笑。
“哎呀,玉环回来了!”婶母亲热地拉起她的手,“累不累?饿不饿?我让人给你炖了燕窝,一会儿送过去。”
玉环愣住了。
婶母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。
“还有,”婶母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光,“方才寿王府来人了,送了好些东西,说是……说是殿下赏的。指名道姓,给你的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抬起头,看见廊下堆着几个锦盒,红的、紫的、金的,在夕阳下泛着华丽的光。
婶母还在说着什么,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只是望着那些锦盒,望着那些从寿王府来的东西,望着那看不见的、隔着重重大宅的目光。
远处,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天边烧得通红,像是有人在上面抹了一把胭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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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玉环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码头,看见了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少年。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摊开,里面躺着一块玉佩,刻着云的玉佩。
“我找了你三年。”他说。
她想伸手去接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她不知道那是汗,还是泪。
她更不知道,此刻的寿王府里,那个少年正站在窗前,望着洛阳的方向,一夜未眠。
“杨玉环。”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一遍又一遍,像是念经,像是发誓,“杨玉环。”
命运的齿轮,从这一刻开始转动。
只是他们都还太年轻,不知道这一转,会转出怎样的悲欢离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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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