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年,春。
洛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二月,城外的桃花就开了,粉粉白白的一片,风吹过,花瓣飘进城里,落在屋檐上,落在树梢上,落在行人的肩头。
杨府后院的那株老梨树也开了花,雪白的一树,像是落满了雪。
玉环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。
她今年十三了。
这一年里,她的身量抽高了不少,原本的婴儿肥褪去,露出底下精致的轮廓——下颌收了,脖颈长了,腰肢细了,唯有该丰满的地方,正一点一点鼓起来。
春儿常说:“小娘子如今走在街上,回头的人更多了。”
玉环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。可长得好看又怎样呢?阿娘不在了,爹爹不在了,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只雀,再好看,也是关在别人笼子里的。
“小娘子!”春儿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,“快!快换衣裳!宫里来人了!”
玉环转过身,微微皱眉:“宫里?”
“是!”春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武惠妃娘娘召见!让您即刻进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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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玉环站在了洛阳行宫的偏殿里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皇宫。
殿里燃着熏香,幽幽的,不知是什么味道。地上铺着织锦的地毯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云上。四周的帷幔垂下来,是淡淡的紫色,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,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微微晃动。
玉环垂着眼,站在殿中央,一动不动。
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,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身上,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。
“走近些。”
那个声音从上首传来,温和,却不失威严。
玉环抬起头,看见武惠妃坐在正中的榻上。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金步摇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和一年前在公主府见到时一样——雍容,华贵,看不出喜怒。
玉环走上前,在榻前站定。
武惠妃没有说话,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她。
这一打量,她眼底的笑意微微凝住了。
一年不见,这孩子又变了。
去年见时,还是个没长开的女娃儿,虽说出挑,到底带着几分稚气。如今再看——那张脸长开了,眉眼间褪去了孩子的圆钝,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。皮肤还是那样白,白得发亮,白得透明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牛乳里泡过,又像是初雪落在梨花上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花。
最要命的是那身段。
十三岁的少女,腰肢细得盈盈一握,偏偏该鼓的地方已经微微鼓了起来。此刻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,料子薄,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隐隐约约透出里面小衣的轮廓——那轮廓还稚嫩,却已经有了起伏的苗头。
武惠妃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好好看看。”
玉环依言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武惠妃看着那双眼睛——黑葡萄似的,亮晶晶的,偏偏眼底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这样的眼睛,她见过。宫里那些最后爬上高位的女人,都有这样一双眼睛。
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杨玉环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武惠妃点点头,忽然问:“可曾许了人家?”
玉环一愣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回娘娘,”她垂下眼,“不曾。”
武惠妃笑了,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。
她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:“去把殿下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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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后,脚步声响起。
玉环没有抬头,却知道是他。
那道目光,和一年前一模一样——烫的,热的,恨不得把人融化的。
“母妃。”李瑁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过来。”武惠妃说,“看看这是谁。”
李瑁走过来,在玉环身边站定。
他比一年前又高了些,已经比玉环高出大半个头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黏在她脸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一年了。
他等了一年了。
这一年里,他往杨府送了多少东西?绸缎、首饰、胭脂、点心,连他自己都数不清。可每一次派人去问,得到的回复都是“小娘子说多谢殿下”“小娘子说殿下费心了”“小娘子说……”
小娘子说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一句“想见”。
此刻她就在眼前,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——淡淡的,像梨花,又像别的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“瑁儿。”武惠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你觉得这孩子如何?”
李瑁一愣,随即脸上腾地红了。
“母妃……”
“本宫问你话呢。”武惠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李瑁看了玉环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好。”
“好?”武惠妃笑了,“就这样?”
李瑁的脸更红了,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玉环站在一旁,垂着眼,脸上没有表情。可衣袖下的手,已经攥紧了。
她隐隐约约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可她不知道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
武惠妃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玉环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她说,“本宫要和殿下单独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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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关上,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李瑁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武惠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瑁儿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召她来吗?”
李瑁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母妃要成全儿臣?”
武惠妃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李瑁心里一紧。
“母妃?”
“瑁儿,”武惠妃轻声道,“你喜欢她什么?”
李瑁愣了一下,随即脱口而出:“她好看。”
“好看?”武惠妃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“天底下好看的女子多了,你为何偏偏要她?”
李瑁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是啊,为什么偏偏是她?
三年前码头那一眼,他就再也忘不掉她了。后来见过多少好看的女子?比他母妃送来的那些,一个个都精心打扮过,一个个都想往他跟前凑。可他看着她们,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那张脸——
白得像雪,白得像月亮,白得让人心颤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也不知道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,“就是想见她,想和她说话,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。”
武惠妃看着他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那是很多年前,她也曾见过的眼神。
那时候,也有人这样看着她,说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。
可后来呢?
后来她进了宫,成了宠妃,有了儿子,有了权力。可那个人呢?早就不知去向。
“瑁儿,”她轻声道,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“杨玄琰的女儿,杨玄璬的侄女。”李瑁答得很快。
“还有呢?”
李瑁一愣。
武惠妃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她父亲杨玄琰,曾是蜀州司户,官不大,死得早。她母亲,也是小户人家出身。这样的门第,做你的正妃,不够。”
李瑁的脸色变了。
“母妃……”
“听本宫说完。”武惠妃抬手止住他,“可她那张脸,那身皮肉,本宫活了这些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这样的女子,若是养在深宫,好好调教,将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李瑁却听出了什么。
“母妃的意思是……”
武惠妃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瑁儿,你喜欢她,本宫可以成全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。你要她,就得拿别的去换。”
李瑁愣住了。
“换什么?”
武惠妃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。
窗外,洛阳的春天正好,桃花开得正艳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让她也回去。这件事,本宫心里有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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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环回到杨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她刚进二门,就看见婶母迎上来,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玉环回来了?快,快进屋,我让人备了饭菜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玉环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婶母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吓人,“方才宫里又来人了,送来好些东西,说是武惠妃娘娘赏的。还有一封信,说是给你的。”
信?
玉环接过那封信,拆开来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三日后,赐婚圣旨下。汝当安心待嫁。——李瑁”
玉环的手一颤,信纸差点掉在地上。
赐婚。
圣旨。
待嫁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春儿凑过来,看了信,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小娘子!殿下要娶你了!你要做王妃了!”
玉环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梨树。
梨花开得正盛,雪白的一树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。
“这孩子,像是包在芙蓉花心里生出来的。”
芙蓉花心里生出来的,终究要落在哪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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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圣旨果然到了。
那是一个晴天,阳光很好,照在杨府的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
传旨的内侍站在正堂,高声念着圣旨。念的是什么,玉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她只听见最后那句——
“册为寿王妃,择吉日成婚。”
婶母跪在她身边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叔父叩首谢恩,声音都在发颤。
玉环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,还是该害怕。
那个在码头上看了她一眼的少年,那个找了她三年的人,真的要娶她了。
可她想起武惠妃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凉凉的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。
她想起那封信上短短的几个字——“安心待嫁”。
安心。
她怎么能安心?
可她别无选择。
圣旨已下,她已是寿王妃。从今往后,她的命,不再是她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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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玉环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她还是七岁的孩子,站在洛阳码头上,看着那个穿玄色锦袍的少年。他站在柳树下,腰间挂着刻着云的玉佩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是谁?”梦里的她问。
“李瑁。”他说,“寿王李瑁。”
她朝他走去,想走近些看清他的脸。
可就在这时,阿娘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玉环——玉环——”
她猛地回头,看见阿娘站在人群里,穿着那件旧衣裳,脸色苍白,像生前的模样。
“阿娘!”
她想跑过去,可阿娘却往后退。
“阿娘!别走!”
阿娘停下脚步,看着她,眼眶里含着泪。
“玉环,”她说,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,她消失了。
玉环从梦中惊醒,枕边湿了一片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那棵老梨树上,照在一地落花上。
她忽然想起老道士说的话——
“这孩子生得太好了……这一生都不会太平。”
不会太平。
可她才十三岁,就已经是寿王妃了。
往后,还有多少“不太平”在等着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命运,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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赐婚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。
有人说杨家祖坟冒青烟了,一个没爹没娘的女儿家,竟能做寿王妃。
有人说那杨玉环生得太好,迟早是要进皇家的,只是没想到这样快。
还有人说,武惠妃这是给儿子挑了个好棋子,将来有大用。
说什么的都有,唯独没有人问一句:
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,她自己愿不愿意?
可这世上,又有谁会在意一个棋子愿不愿意呢?
赐婚圣旨下达的那个夜晚,寿王李瑁一夜未眠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洛阳的方向,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张脸。
他终于要娶她了。
他终于可以天天看见她了。
他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世上有些事,开始得越美,结局就越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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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