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二年,春。
寿王府后院的那株海棠开了。
粉粉白白的花,一簇一簇挤在枝头,风吹过,花瓣飘得到处都是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池塘水面上,落在窗棂上。
玉环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花瓣发呆。
嫁进寿王府,已经半年了。
半年的时间,足够让她从一个懵懂的少女,变成真正的寿王妃。学会了宫里那些繁琐的规矩,学会了应付各种来拜访的命妇,学会了在李瑁面前笑,学会了在别人面前不笑。
可有些东西,她还是学不会。
比如,如何面对武惠妃那双眼睛。
“王妃,该用膳了。”春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玉环点点头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李瑁的声音:“玉环!”
她回过头,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,手里捧着一枝什么东西。
“你看,”他把那东西举到她面前,“宫里的牡丹开了,我特意给你折了一枝。”
那是一枝红牡丹,开得正艳,花瓣层层叠叠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
玉环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,轻声道:“谢谢殿下。”
李瑁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半年了,他每天看她,可每次看,还是觉得看不够。
那张脸比刚嫁进来时又长开了些,少女的稚气褪尽了,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——白还是那样白,可那白里多了几分润泽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人把玩久了,泛出温润的光。眉眼间多了些什么,他说不清,只觉得她每次抬眼看他时,那眼波流转间,总让人心里一颤。
最要命的是那身段。
半年前还略显青涩的曲线,如今已经彻底长成了。腰肢还是那样细,可该鼓的地方鼓得恰到好处,不盈一握,却又丰盈得让人移不开眼。此刻她穿着家常的藕色春衫,料子薄,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的轮廓——那轮廓已经不是少女的模样了。
“看什么?”玉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侧过脸。
李瑁笑了,伸手揽过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:“看我娘子。”
玉环挣了挣,没挣开,索性由他去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从上方传来:“玉环,我有没有说过,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玉环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。
这话,他几乎每天都说。
可她每次听,心里还是会软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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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膳摆在后厅,几样精致的小菜,一盅炖汤,还有新贡的荔枝。
李瑁亲自剥了一颗荔枝,递到她嘴边:“尝尝,岭南新贡的。”
玉环张嘴接过来,荔枝的甜汁在嘴里化开,凉凉的,甜丝丝的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玉环点点头。
李瑁笑了,又剥了一颗。
春儿站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抿嘴笑。这半年,她算是看明白了——殿下对王妃,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但凡在府里,眼睛就没离开过王妃身上。王妃喝茶,他看;王妃走路,他看;王妃坐在那里发呆,他也看。看得她这个当下人的都不好意思。
可王妃呢?
王妃对殿下也好,只是那好,总让人觉得隔着什么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……不够热。
不像殿下那样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
春儿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主人家的事,不是她能操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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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李瑁被叫去议事厅,说是有客来访。
玉环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凉亭里,手里拿着一卷乐谱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王妃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玉环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站在亭外,三十来岁,面容清秀,态度恭谨。
“你是……?”
那女子福了福身:“奴婢是武惠妃娘娘身边的,娘娘让奴婢来给王妃送些东西。”
玉环的心微微一紧。
武惠妃。
这半年来,武惠妃召她进宫无数次,每次都是问那些话——身子可好?可有好消息?瑁儿待你如何?
问完,就让内侍送一堆补品过来,说是给她调养身子的。
那些补品,她一样也没吃。不是不领情,是不敢。
她总觉得武惠妃看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,一件需要打磨、需要调教、需要等到合适时机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。
“放下吧。”她说。
那女子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地看着她。
“还有事?”
那女子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王妃——‘别忘了自己的身份,也别忘了本宫说过的话’。”
玉环的手一紧,乐谱差点掉在地上。
等她抬起头,那女子已经走了。
凉亭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风吹过,海棠花瓣飘进来,落在她膝上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摊开的乐谱上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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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李瑁回来时,脸色不太好。
玉环迎上去,替他解下外袍:“怎么了?”
李瑁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玉环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这半年她学会了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
果然,过了半晌,他自己开口了:“今日来的是大哥的人。”
大哥?
玉环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太子李瑛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李瑁苦笑了一下:“还能做什么?拉拢。”
玉环沉默了。
这半年来,她渐渐听懂了那些朝堂上的事。当今圣上子嗣众多,太子李瑛虽是嫡长,却不得宠。武惠妃生了几个儿子,最受宠的就是李瑁。外面早有传言,说武惠妃想让圣上改立太子。
这些事,李瑁从不跟她细说。可她从那些来访的命妇嘴里,从那些闪烁其词的话语里,还是拼凑出了大概。
“殿下怎么想的?”她轻声问。
李瑁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我什么都不想,”他说,“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玉环的心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走到他面前,伸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,像鼓点。
“那就好好过日子。”她说。
李瑁低头看着她,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开了一些。他伸手托起她的脸,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看着她那张白得发亮的脸,看着那脸上浅浅的、只对他才有的笑意。
“玉环,”他轻声道,“有你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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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比往常更缠绵。
像是要把白天那些烦心事都忘掉,只记得眼前这个人。
他吻她的眼睛,吻她的鼻尖,吻她的嘴唇。他解开她的衣衫,看着那具身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白得像羊脂玉,软得像一汪春水。
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,抚过她的锁骨,抚过那两团柔软的隆起,抚过那纤细的腰肢,抚过那微微颤抖的双腿。
她的身体已经熟悉了他的触碰。他只需轻轻一碰,她就会软下来,软成一摊水,任由他予取予求。
“玉环,”他伏在她身上,声音沙哑,“我想要个孩子。”
她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你和我的孩子,”他继续说,“一定很好看。像你一样,白白的,软软的,眼睛大大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因为她的吻堵住了他的嘴。
那吻很轻,很软,却让他整个人都化了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,
窗外,月光很亮,照在那株海棠树上,照在一地落花上。
屋里,两个人纠缠在一起,像要融成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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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时,李瑁已经走了。
玉环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发呆。
孩子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是平坦的,什么都没有。
半年来,她一直没有动静。武惠妃每次见她,目光都会在她小腹上停留很久。那些补品,那些问话,都是在等一个消息。
可她给不出。
“王妃,该起了。”春儿的声音响起。
玉环坐起身,春儿服侍她穿衣。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红红紫紫的痕迹上,春儿的脸红了红,却什么也没说。
“今日有客来吗?”玉环问。
“有,”春儿点点头,“咸宜公主府上送了帖子,说是公主想请王妃过府叙叙。”
咸宜公主。
那个三年前大婚的人,李瑁的亲姐姐。
玉环点点头:“备车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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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宜公主府比寿王府小一些,却更精致。
玉环被引到后花园时,咸宜公主正坐在亭子里喝茶。见她来了,公主站起身,笑着迎上来:“弟妹来了,快坐。”
咸宜公主比李瑁大几岁,面容端庄,说话和气,是个好相处的人。这半年来,她对玉环多有照拂,玉环心里是感激的。
两人坐下,喝着茶,说着闲话。无非是些家长里短,谁家的夫人添了孩子,谁家的小娘子定了亲事,谁家的老爷升了官。
说着说着,咸宜公主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玉环问。
咸宜公主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姐姐有话尽管说。”
咸宜公主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弟妹,有些话,本不该我说。可我看你是个好孩子,不忍心看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玉环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姐姐请讲。”
咸宜公主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怜悯。
“母妃最近在给瑁儿物色侧妃。”
玉环的手一颤,茶盏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咸宜公主叹了口气:“你也知道,你们成亲半年了,你一直没有动静。母妃急了,想着先纳个侧妃进来,万一……你也不要怪母妃,她也是为瑁儿着想。”
玉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侧妃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
武惠妃那些话,那些目光,那些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”……
“弟妹?弟妹!”咸宜公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玉环抬起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多谢姐姐告知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咸宜公主看着她,欲言又止,终究只是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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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马车上,玉环一直没说话。
春儿也不敢问,只是偷偷看她。
王妃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吓人。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
回到府里,玉环径直回了后院,坐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窗外那株海棠,花已经落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枝头,看着有些萧索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天色暗下来,久到春儿点了灯。
“王妃,”春儿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不要先用膳?”
玉环摇摇头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响起。
李瑁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玉环,我回来了。”
他走到她身边,看见她的脸色,笑容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笑容,看着他眼底那熟悉的温柔,看着这个每天说“有你真好”的人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母妃要给你纳侧妃,你知道吗?”
李瑁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玉环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,也碎了。
她知道。
看他的表情,他就知道。
“你知道,”她喃喃道,“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玉环,你听我说……”他上前一步,想握住她的手。
玉环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她看着他,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。
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,“你说过,只想和我好好过日子。”
李瑁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是这么想的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我真的是这么想的。可母妃那边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。”玉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窗外的月光,却让李瑁心里一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殿下请回吧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玉环……”
“请回吧。”
李瑁站在那里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玉环坐回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很亮,照在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照在一地残花上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。
“这孩子,像是包在芙蓉花心里生出来的。”
芙蓉花心里生出来的,注定要落在哪里呢?
落在寿王府?
可寿王府,也不是她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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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李瑁没有来。
第二天,第三天,他都没有来。
下人说他去了宫里,去了母妃那里,去了很多地方。
玉环没有问,也没有派人去找。
她只是每天坐在窗前,望着那株海棠树,望着那些落花,望着来来去去的云。
第四天夜里,他终于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,眼窝深陷,像几天没睡。
“玉环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玉环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在发抖。
“我跟母妃说了,”他说,“我不要侧妃。谁也不要,只要你一个。”
玉环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跟母妃说了,”他重复道,“我说我这辈子,只要你一个。她不答应,我就跪着不起来。跪了一天一夜,她终于松口了。”
玉环看着他,看着这张憔悴的脸,看着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这个傻子。
“你……跪了一天一夜?”
他点点头,笑得像个孩子:“只要你高兴,跪十天十夜也行。”
玉环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,轻轻吻了上去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抱紧她,抱得紧紧的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玉环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我说过,你是我一个人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玉环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,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那是她嫁进寿王府后,第一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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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事后,李瑁对她更好了。
好得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。
可玉环心里清楚,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他想给就能给的。
武惠妃那边,暂时是压下去了。可谁知道以后呢?
她只是一个孤女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。她能倚仗的,只有他的喜欢。
可喜欢这东西,能维持多久呢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好好珍惜每一天。
因为谁也说不准,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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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