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,土堡内温度升高。唐从心将粗布地图卷起,对陆九渊道:“九渊,你伤势未愈,不宜奔波。你带十人留守此间,照看家眷,同时联络白鹿部使团——他们应该已到黑风岭了。”
陆九渊挣扎起身:“殿下,属下还能……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唐从心按住他肩膀,“你在此统筹,比随我行动更有价值。赵勇已取回张将军的补给,粮草够用三日。你需确保此地安全,同时与白鹿部约定接应地点。”
陆九渊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唐从心转向赵勇:“你挑十名身手最好的兄弟,随我行动。其余人留守土堡,听陆指挥使调遣。”
“是!”赵勇抱拳。
黄昏时分,唐从心带着十名玄鸟卫精锐出发。他们换上深色劲装,脸上涂抹炭灰,马匹蹄子裹了厚布。荒原上的风带着沙尘,吹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。远处北郊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能听见营中号角声。
“殿下,那处别院在大营东南五里,原是前朝一位侯爵的避暑庄子。”赵勇策马与唐从心并行,压低声音,“陆指挥使探查过,院墙高约一丈二,前后两进,有东西两个侧院。守卫约五十人,分三班轮值,每班十六人左右。夜间亥时换班,有半刻钟的空档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家眷关在何处?”
“据逃兵说,主要关在后院厢房,妇孺分开。看守最严的是正房,据说关着几位将领的正妻和嫡子。”
“贺兰明的心腹家将呢?”
“领头的叫贺兰忠,是贺兰明的远房侄子,据说武艺不错,但好酒。每晚必饮,常醉卧前院。”
唐从心勒住马,众人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。天色渐暗,西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。他取出粗布地图,借着最后的天光查看:“我们从北面接近,避开大营巡逻路线。子时动手,一刻钟内解决战斗,两刻钟内撤离。记住,首要目标是救人,非必要不杀人。”
十名玄鸟卫齐齐抱拳。
夜色完全笼罩荒原时,他们已潜行至别院北侧百步外的土坡后。唐从心伏在坡顶,仔细观察那座庄子。
别院黑瓦白墙,在月光下轮廓分明。院墙确实高耸,墙头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。前院大门紧闭,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晃。后院隐约有灯火,但窗户都被厚布遮挡。
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酒气,混杂着马粪和柴火燃烧的味道。院墙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,偶尔有杯盏碰撞的脆响。
“贺兰忠在前院饮酒。”唐从心低声道,“赵勇,你带三人从东侧翻墙,解决东院的守卫。我带四人从西侧入,直扑后院。剩下三人守住前院大门,防止有人逃出报信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亥时三刻,院墙内传来换班的嘈杂声。守卫交接的对话声、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。唐从心抬手示意。
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。
赵勇带着三人猫腰潜至东墙根。墙高丈二,但对玄鸟卫来说不算障碍。两人蹲身搭手,另一人踩上借力,双手已攀住墙头。他悄无声息地翻上去,伏在墙头观察片刻,朝下打了个手势。
唐从心这边,四人已到西墙。这里靠近马厩,能听见马匹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。他示意一人蹲下,踩其肩膀翻上墙头。
月光下,西院空荡荡的,只有一口水井和几堆柴火。两名守卫靠在廊柱下打盹,怀里抱着长枪。
唐从心轻轻落地,如一片落叶。身后三人相继翻入。他打了个手势,四人分作两组,悄无声息地靠近廊下。
手起,刀落。
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睁眼,就被捂住口鼻,颈侧遭到重击,软软倒下。唐从心将人拖到柴堆后,用麻绳捆紧,塞住嘴。
“后院。”他低声道。
穿过西院月门,便是后院。这里灯火稍亮,正房和两侧厢房都透出微光。廊下有四名守卫来回走动,腰间佩刀。
唐从心伏在月门阴影处,观察片刻。正房门口还站着两人,身形魁梧,应是贺兰忠的亲信。
他朝身后三人比划手势:两人解决廊下守卫,一人随他突入正房。
行动开始。
两名玄鸟卫如狸猫般窜出,手中短弩机括轻响,两支弩箭精准射入廊下守卫的后颈。守卫闷哼倒地。几乎同时,唐从心与另一名玄鸟卫已扑至正房门前。
两名亲信察觉不对,刚要拔刀,唐从心的短刀已刺入一人肋下。玄鸟卫则用刀柄重击另一人太阳穴。两人倒地,唐从心一脚踹开房门。
屋内景象让他瞳孔一缩。
十余名妇孺挤在房间角落,身上衣衫单薄,面色惊恐。两名看守正坐在桌边喝酒,见门被踹开,惊得跳起。
“什么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唐从心已欺身近前,短刀划过一人咽喉。另一名玄鸟卫同时解决另一人。鲜血喷溅,染红桌布。
“别怕。”唐从心收刀,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,“我是唐从心,奉旨清君侧。来救你们出去。”
妇人们愣住,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颤声问:“你……你是皇太孙殿下?”
“正是。”唐从心扫视众人,“你们当中,谁是周武将军的家眷?”
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搂着两个孩子,怯生生举手:“妾身……妾身是周武之妻王氏。这是犬子周平、周安。”
“李敢校尉的家眷呢?”
另一名年轻些的妇人抱着婴儿:“妾身李氏,李敢之妻。这是小女。”
“王诚主事的家眷?”
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出来,虽然脸色发白,但腰杆挺直:“小子王朗,家父王诚。家母和妹妹在隔壁厢房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好。所有人听着,跟我走,不要出声。赵勇!”
赵勇已带人从东院杀来,身上沾着血迹:“殿下,东院守卫已解决,救出八人。西厢房还有五人,正在解救。”
“快。”唐从心道,“半刻钟内,所有人必须撤出。”
妇孺们相互搀扶着起身。王氏拉着两个孩子,李氏抱着婴儿,王朗扶起母亲和妹妹。玄鸟卫们护在两侧,迅速朝西院撤退。
唐从心留在最后,扫视房间。桌上散落着酒壶和吃剩的骨头,地上有凌乱的草席,墙角堆着几个破碗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尿骚味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纸笔,快速写了几行字,又从怀中取出龙纹玉佩,在信末按下印记。
“王朗。”他叫住那少年。
少年回头:“殿下?”
“你父亲王诚,是辎重营主事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唐从心将信折好,连同玉佩一起递给他:“你带着这封信和信物,悄悄返回北郊大营,面见你父亲。告诉他,家眷已安全,让他早做决断。记住,只能交给你父亲本人,不可经他人之手。”
王朗接过信,握紧玉佩,重重点头:“小子明白!”
“从西墙走,马厩有马。小心避开巡逻。”
“是!”
少年转身奔出。唐从心最后看了一眼房间,吹灭油灯,闪身出门。
院中战斗已近尾声。贺兰忠醉醺醺地从前院冲来,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,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。
“何方贼子,敢劫贺兰大人的庄子!”他怒吼着扑来。
赵勇迎上,刀光一闪。贺兰忠的鬼头刀被格开,赵勇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。贺兰忠踉跄后退,赵勇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留活口。”唐从心道。
两名玄鸟卫上前,将贺兰忠捆成粽子。其余家丁见头领被擒,纷纷弃械投降。
“全部绑了,关进柴房。”唐从心下令,“一刻钟后放火,制造混乱,掩护我们撤离。”
“是!”
妇孺们已全部聚集在西院。唐从心清点人数:一共十六人,其中妇人九名,孩童七名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但无人哭泣。
“上马。”他简短道。
玄鸟卫们将妇孺扶上马背,两人一骑。唐从心翻身上马,朝赵勇点头。
赵勇点燃柴房外的干草堆。火苗窜起,迅速蔓延。浓烟滚滚,火光映红夜空。
“走!”
十一骑冲出西院,没入荒原夜色。身后,别院火光冲天,隐约传来呼喊和救火声。
唐从心回头看了一眼。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,像一座燃烧的灯塔。他知道,贺兰明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出事了。
但没关系。
棋子,已经落下。
众人策马疾驰一个时辰,在预定地点与接应的三名玄鸟卫会合。换马,继续向北。天亮前,他们安全返回土堡。
陆九渊早已等在堡外,见众人归来,松了口气:“殿下,一切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唐从心下马,“家眷都救出来了。王朗已带着我的信和玉佩去北郊大营。贺兰忠被俘,别院烧了。”
陆九渊看向那些下马的妇孺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他上前扶住一位老妇人:“诸位受惊了。堡内已备好热水、吃食和干净衣物,请随我来。”
妇孺们被引入土堡。玄鸟卫们升起火堆,烧水煮粥。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,渐渐睡去。
唐从心坐在残墙边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。
一夜未眠,但他毫无困意。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可能:王朗能否安全见到王诚?王诚会作何选择?贺兰明得知别院被袭后,会如何反应?北郊大营的戒备会加强到什么程度?
晨光刺破云层时,赵勇走来:“殿下,您休息会儿吧。”
“等消息。”唐从心道。
他需要等两个消息:一是王诚的回应,二是白鹿部使团的确切位置。
日上三竿,土堡内飘起粥香。妇孺们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,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。王氏带着两个孩子来向唐从心道谢,跪地磕头。
“周将军为国效力,家眷却遭此劫难,是我皇室之过。”唐从心扶起她,“待平定叛乱,必当厚偿。”
“殿下救命之恩,妾身没齿难忘。”王氏垂泪,“只求殿下……莫要怪罪夫君。他是被逼的,贺兰明以我们母子性命相胁,他才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唐从心温声道,“周将军深明大义,已率部来归。你们很快就能团聚。”
王氏泣不成声。
午后,派出的哨探回报:北郊大营方向有异动,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出营,朝别院方向疾驰。显然是去查看情况的。
“贺兰明知道了。”陆九渊道。
“比预想的慢了些。”唐从心喝了口凉水,“看来那场火烧得不小,消息传递受阻。”
“殿下,王朗那边……”
“等。”
这一等,就到了次日凌晨。
唐从心在土堡内假寐,忽然被一阵轻微的骚动声惊醒。他翻身坐起,手按刀柄。
赵勇从堡外快步进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北郊大营方向有火光,似乎有骚乱。”
唐从心起身走到残墙边。远处,北郊大营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。营中某处确实有火光闪烁,隐约能听见喊叫声,但很快平息。
“内讧?”陆九渊也走来。
“或是王诚动手了。”唐从心盯着那片黑暗。
天将亮未亮时,营门方向有了动静。
堡上警戒的玄鸟卫发出鸟鸣暗号。唐从心凝神望去,只见北郊大营的营门悄悄打开一条缝,几道身影闪出,迅速朝土堡方向奔来。
“七人,骑马。”赵勇道。
“准备接应,但保持戒备。”
七骑很快接近土堡。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,甲胄在身,但未戴头盔,面色凝重。他身后六人皆是亲兵打扮。
在土堡外五十步,七人下马。中年将领独自上前,高声道:“末将北郊大营副将周武,求见皇太孙殿下!”
唐从心眼神一凝。
周武?不是王诚?
他示意众人保持戒备,自己推开木门,走到堡外。
周武单膝跪地:“末将拜见殿下!殿下救末将家眷之恩,末将没齿难忘!”
唐从心扶起他:“周将军请起。家眷可都安好?”
“安好!安好!”周武眼中含泪,指向土堡,“方才内人已与末将相见……殿下冒险相救,末将……末将惭愧!此前受贺兰明胁迫,助纣为虐,实非本心!”
“周将军能幡然醒悟,便是大义。”唐从心道,“王朗可曾见到他父亲?”
周武脸色稍沉:“见到了。但王诚主事……他有些犹豫。”
“犹豫?”
“他说,辎重营虽在他掌控,但营中也有贺兰明的眼线。他若公然反正,恐遭不测。他希望殿下能先控制大营粮仓,他再率部归附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情理之中。李敢校尉呢?”
“李敢愿反正,但需与殿下当面谈。”周武道,“他说,贺兰明昨日又增派了三百禁军入驻大营,名义上是‘加强防务’,实为监视我等。他被盯得很紧,难以脱身。末将此次出来,是以‘巡防北郊’为名,不能久留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李敢,”唐从心思索片刻,“今夜子时,我在大营北三里处的废弃砖窑等他。只许他带两名亲信,我也只带两人。当面谈。”
周武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他翻身上马,正要离去,又回头道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方才营中骚动,是王诚故意放火烧了一处草料堆,制造混乱,掩护末将出营。但贺兰明派来的监军已起疑心,正在查问。殿下藏身此处,恐不安全,请早做打算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周将军也请小心,若情况有变,可率部来此会合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周武策马离去,六名亲兵紧随其后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唐从心回到土堡内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陆九渊走来:“殿下,周武既已归附,我们在大营内便有了内应。但主将仍是贺兰明死忠,需设法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从心望向南方,“贺兰明增兵大营,说明他已警觉。我们必须加快动作。”
“今夜与李敢密谈,是否太过冒险?”
“冒险,但必要。”唐从心道,“李敢掌八百轻骑,若能争取过来,我们便有了机动兵力。届时里应外合,夺取大营粮仓,王诚自然归附。有了粮草和骑兵,北郊大营可定。”
陆九渊沉默片刻:“属下随殿下同去。”
“你伤未愈,留守此地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赵勇随我去即可。另外,白鹿部使团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哨探回报,拓跋野率三百骑已抵达黑风岭,正在休整。他们派人传信,愿听殿下调遣。”
“好。”唐从心眼中闪过锐光,“让他们今夜子时前,秘密运动至北郊大营西侧十里处待命。若我与李敢谈判顺利,便发信号,让他们准备接应。”
“若谈判不顺呢?”
唐从心握了握腰间的刀柄。
晨光完全铺开,照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