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,北郊大营校场火把通明。唐从心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方三千士卒列阵操练,喊杀声震天。赵勇快步走来,低声道:“殿下,陆指挥使的小队已到蝉鸣寺后山。”唐从心点头,目光投向南方黑暗中的山影。几乎同时,一只灰羽信鸽从那个方向振翅飞起,在夜空中划出细微的轨迹,落入大营鸽笼。唐从心走到鸽笼前,取出鸽腿上的竹管,倒出里面的纸条——只有两个字:“已入。”他握紧纸条,转身看向京城方向。灯火辉煌的城池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,而此刻,一柄尖刀正悄然刺向它的心脏。
“传令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,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**第一天·辰时**
北郊大营的清晨在震天的鼓声中开始。
唐从心站在北城墙上,看着下方校场。三千士卒分成三队,一队操练长枪突刺,枪尖在晨光中闪烁寒光;一队演练盾阵,木盾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;一队练习弓弩,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。
“再大声些!”李敢骑马在校场中穿梭,声音嘶哑,“让十里外都能听见!”
士卒们吼声震天。
唐从心转身看向城墙。一夜之间,城墙上插满了新制的旌旗——红底黑字,绣着“冀”字。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远远望去,整面城墙仿佛被红色覆盖。
“殿下,”周武登上城墙,抱拳道,“灶火已按您吩咐布置。大营原有灶台五十处,昨夜又新砌一百处,分散在各营区。今晨已全部生火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让炊烟浓些。”
“是!”
很快,大营上空升起百余道炊烟。青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笔直上升,在天空中交织成一片烟幕。从远处看,这分明是数万大军埋锅造饭的景象。
王诚从西城墙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哨探报告:“殿下,贺兰英大军已在十里外扎营。他们的哨探今晨三次试图靠近,都被我军游骑驱散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似乎没有急于进攻的迹象。”
“贺兰英在等。”唐从心淡淡道,“等贺兰明的指令。”
“那我们的佯攻……”
“继续。”唐从心看向京城方向,“要让贺兰明相信,我们准备从北面强攻。”
午时,拓跋野率三百朔北骑兵出营。
他们没有直接冲向贺兰英大营,而是分成十队,每队三十骑,在贺兰英大营周围游弋。时而放箭骚扰哨探,时而点燃荒草制造烟尘,时而突然逼近又迅速撤退。
贺兰英大营数次派出骑兵追击,但朔北骑兵马术精湛,地形熟悉,总能轻易摆脱。半日下来,贺兰英大营外围哨探被骚扰得疲惫不堪,营中士卒也因频繁的警报而神经紧绷。
“殿下妙计。”傍晚,拓跋野回营复命时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贺兰英至少派出了两千骑兵追击我们,但连我们一根毛都没摸到。现在他们大营周围五里内,哨探都不敢单独行动了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辛苦了。明日继续,但不要太过深入,安全第一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**第一天·亥时**
夜幕降临,北郊大营却比白天更加喧闹。
唐从心下令,所有火把、灯笼全部点燃。城墙上每隔三步插一支火把,营区内每条道路两侧都挂起灯笼。从远处看,整个大营灯火通明,宛如白昼。
更关键的是声音。
唐从心让李敢组织了一场“夜训”。三千士卒分成两队,在营区东西两侧同时操练。东侧练习冲锋,喊杀声震天;西侧演练防御,盾牌撞击声、箭矢发射声、军官号令声混杂在一起。
这还不够。
唐从心又命人将缴获的战鼓全部搬上城墙,三十面大鼓同时敲响。鼓声沉重,节奏急促,在夜空中传出数里之遥。
“殿下,”赵勇从鸽笼方向走来,低声道,“陆指挥使的第二只信鸽到了。纸条上写:‘道通,已近内城。’”
唐从心接过纸条,就着火光看了一眼。
纸是普通的草纸,字迹是陆九渊特有的瘦金体,墨迹有些晕开——密道里应该很潮湿。
“好。”他将纸条在火把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继续等。”
子时,唐从心没有回帐休息。
他登上北城墙最高处的箭楼,站在那里望向京城。京城的灯火比大营更加密集,尤其是北面城墙——那里明显增加了守军,火把的数量比白天多了一倍。
“贺兰明上钩了。”周武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。
“还不够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要让他把主力都调到北面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明天加大声势。”唐从心转身,“让士卒轮番休息,但鼓声不能停,火把不能灭。白天加派游骑,做出要切断贺兰英粮道的姿态。我要让贺兰明相信,我们不是在固守,而是在准备总攻。”
“是!”
**第二天·午时**
蝉鸣寺后山,枯井旁。
陆九渊蹲在井边,手指抚过井壁青苔。青苔湿滑冰凉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井很深,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。井口直径不过三尺,仅容一人通过。
“指挥使,”一名玄鸟卫低声道,“属下先下。”
陆九渊摇头:“我来。”
他解开腰间绳索,系在井旁一棵老槐树上,试了试牢固度,然后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。二十名队员——十名玄鸟卫,十名朔北勇士——围在井边,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劲装,脸上涂着炭灰,装备精简但精良:短刀、弩箭、飞爪、火折子、干粮、水囊。
“记住,”陆九渊声音压低,“进入密道后,跟紧我,不要发出声音。遇到岔路,按我标记走。如果失散,到第三个出口汇合——那里是东市酒窖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九渊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索,缓缓滑入井中。
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下滑约三丈后,井壁出现一个凹陷。陆九渊脚踩实地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。昏黄的光照亮了井壁——那里有一块青石板,石板边缘缝隙里塞着泥土和杂草。
他按照唐从心的提示,伸手在石板左上角摸索。手指触到一个凸起,用力一按。
“咔嗒。”
石板向内滑开半尺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一股霉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陆九渊将火折子伸进去照了照。通道很窄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,洞壁是夯土,顶部用木柱支撑,但许多木柱已经腐朽,有些地方能看到塌陷的痕迹。
“下来。”他朝上喊道。
队员们依次滑下。最后一人下来后,陆九渊将青石板推回原位,从内部扣上机关。井底陷入完全的黑暗,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。
“跟我走。”
陆九渊弯腰钻进通道。
通道比想象中更长。走了约二十步后,前方出现积水。水不深,只到脚踝,但冰冷刺骨。水底是淤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。
“小心,”陆九渊低声道,“水里有东西。”
火折子照过去,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絮状物——是霉菌。水底隐约能看到动物的骸骨,不知是老鼠还是其他什么。
继续前行五十步,通道开始向上倾斜。坡度很陡,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爬到一半时,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陆九渊停下,示意身后队员安静。
声音越来越近——是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这破地方真有人守着?”
“废话,王爷说了,蝉鸣寺所有出口都要盯紧。谁知道那帮逆贼会不会从这儿钻出来。”
“可这都十几年没人用了……”
“少啰嗦,赶紧巡完这一圈,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近,仿佛就在头顶三尺处。陆九渊屏住呼吸,手按在刀柄上。身后队员也全部静止,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。
脚步声在头顶停留了片刻,渐渐远去。
陆九渊等了约半炷香时间,确认安全后,才继续向上爬。爬到顶端,是一块木板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个柴房。堆满干柴,角落里结着蛛网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柴房外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陆九渊推开木板,率先爬出。队员们依次跟上,最后一人将木板恢复原状,还在上面撒了层柴灰。
“换衣服。”陆九渊低声道。
众人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僧衣——灰色的粗布僧袍,打着补丁。这是唐从心根据记忆描述的,蝉鸣寺杂役僧的制式服装。
换好衣服,陆九渊将武器藏在僧袍下,又用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,看起来像是刚干完脏活的杂役僧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玄鸟卫一组,按原计划联络贺兰郡王;朔北勇士一组,去东市、西市制造混乱。记住,以骚扰为主,不要硬拼。午时前,无论成功与否,都到第三个出口汇合。”
“是。”
二十人分成两队,悄无声息地溜出柴房,融入夜色中的蝉鸣寺。
陆九渊带着九名玄鸟卫,沿着寺庙西墙阴影前行。蝉鸣寺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——破败的殿宇,荒芜的庭院,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但巡逻的守卫明显增多了,几乎每个路口都有持刀士兵把守。
“指挥使,”一名玄鸟卫低声道,“守卫比预想的多了三倍。”
“贺兰明不傻。”陆九渊贴着墙根,目光扫过前方路口的两名守卫,“他知道殿下在蝉鸣寺待过,肯定会防着这一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他们躲在一座偏殿的廊柱后。偏殿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像,佛像金漆剥落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香炉里没有香,只有几只死去的飞虫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四更天时,机会来了。
一队换岗的守卫从前方经过,与路口守卫交接。交接时,两队人会有短暂的混乱——大约十息时间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交接手续上。
“走。”
陆九渊率先冲出。
九人如影子般掠过路口,钻进对面的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墙,墙头长满杂草。巷底堆着垃圾,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
穿过三条小巷,前方出现一堵高墙——那是蝉鸣寺的外墙。墙高两丈,墙头插着碎瓷片。
“飞爪。”
一名玄鸟卫抛出飞爪,钩住墙头,试了试牢固度,然后率先爬上去。趴在墙头观察片刻,朝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。
众人依次翻墙。
墙外是一条背街,堆满杂物,空无一人。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四更三点。
“快天亮了。”陆九渊抬头看天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“抓紧时间。”
**第二天·傍晚**
北郊大营,唐从心站在鸽笼前。
天色渐暗,晚霞将西天染成一片血红。营地里炊烟又起,鼓声依旧,但唐从心的注意力全在鸽笼上。
按照约定,陆九渊应该在申时末放出第三只信鸽。现在已是酉时初,鸽笼里还是空的。
“殿下,”赵勇低声道,“也许路上耽搁了。”
唐从心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南方天空,眼睛一眨不眨。晚风渐起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,远处传来士卒吃饭时的喧哗声,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酉时一刻。
酉时二刻。
酉时三刻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,营地点起火把。火光跳跃,在唐从心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殿下,”周武快步走来,声音带着急切,“贺兰英大营有异动。他们正在集结部队,看样子是要夜袭。”
唐从心终于转过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五千,都是精锐。”
“传令,”唐从心声音平静,“按预案防御。但不要反击太狠,放他们靠近城墙,再打退。”
“是!”
周武转身离去。很快,营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,士卒们放下碗筷,拿起武器奔向城墙。
唐从心依旧站在鸽笼前。
他伸手打开鸽笼门,里面空空如也。笼底铺着干草,干草上散落着几粒谷子,还有一根灰色的羽毛——是早上那只信鸽留下的。
他捡起那根羽毛。
羽毛很轻,在指尖微微颤动。羽管是半透明的,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“殿下,”李敢匆匆赶来,“贺兰英开始进攻了!北面城墙已接战!”
唐从心将羽毛放回笼中,关上笼门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向北城墙,脚步沉稳,但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登上城墙时,战斗已经打响。贺兰英的部队举着火把,如一条火龙般冲向大营。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钉在盾牌上、城墙上、土地上,发出密集的噗噗声。
“放箭!”周武在城头指挥。
弓弩手齐射,箭雨倾泻而下。冲在最前的敌军倒下一片,但后面的立刻补上。云梯搭上城墙,敌军开始攀爬。
“滚木!”李敢大吼。
士卒们抬起滚木,从城头推下。沉重的圆木沿着云梯滚落,将攀爬的敌军砸下去,惨叫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唐从心站在箭楼里,透过箭孔观察战局。
贺兰英的进攻很猛烈,但缺乏章法——更像是试探性攻击,或者说,是奉命必须发起的攻击。他们的主力并没有全部压上,攻城器械也只有简单的云梯。
“他们在配合城里的动作。”唐从心忽然道。
赵勇一愣: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贺兰明在试探。”唐从心目光锐利,“他想知道,我们在面临进攻时,会不会露出破绽——比如,调动南面的守军支援北面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唐从心道,“南面城墙的守军,一兵一卒都不准动。”
“是!”
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
贺兰英部队损失了数百人,始终无法攻上城墙,最终在鸣金声中撤退。火龙退去,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燃烧的火把。
城墙上,士卒们开始清理战场。伤兵被抬下去,箭矢被回收,滚木重新搬上城头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烟熏味。
唐从心走下城墙,回到鸽笼前。
笼门依旧紧闭,里面依旧空空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笼子,看了很久。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战场上的焦糊味,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不安。
亥时初,唐从心终于转身。
“赵勇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派三名最精干的哨探,”唐从心声音低沉,“从西面绕过去,靠近京城西门。不要进城,就在城外观察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!”
赵勇匆匆离去。
唐从心抬头看向夜空。今夜无月,星辰稀疏。一只夜枭从营地上空飞过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他握紧刀柄,指甲陷进掌心。
陆九渊,你到底怎么样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