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缝隙已扩大到三尺宽。
唐从心能看到门外的景象——朔北骑兵正在重整队形,周武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,箭雨向城头倾泻。而门内,陆九渊浑身浴血,双手死死抓着绞盘手柄,还在用力转动。每转一圈,他的身体就晃一下,血从伤口涌出,滴在绞盘基座上,但他没有停。
“城门已开!”唐从心转身,对身后残存的死士们嘶声大吼,“随我杀出去——接应大军入城!”
吼声在城门洞里回荡。
还活着的两百余人齐声应和,声音嘶哑却震天动地。他们跟着唐从心,冲向那道越来越宽的光明。城门外的风涌进来,带着硝烟和血腥,也带着……自由的味道。
唐从心第一个冲出城门。
天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睛,看到周武在百步外,正举刀指向城门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更远处,朔北骑兵开始加速,马蹄声如雷。
他回头。
城门已开一丈。
陆九渊松开了绞盘,身体晃了晃,几乎倒下,但被身边残部扶住。他抬起头,隔着洞开的城门,与唐从心对视。
那一刻,不需要言语。
“杀——!”
唐从心转身,短刀指向城门内侧。门缝里,守军正在疯狂反扑,试图重新夺回绞盘。陆九渊的人已经倒下好几个,剩下的人背靠背,死死守住那方寸之地。
“随我杀进去!”唐从心嘶吼。
他带头冲回城门洞。
这一次,方向相反——从城外冲进城内。
死士们紧随其后。他们冲过那道一丈宽的门缝,冲进京城。阳光从身后照进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城门洞的青石地面上,像一群从地狱冲回人间的鬼魂。
守军慌了。
他们原本以为只需要对付陆九渊那几十个残兵,现在却要面对从城外冲进来的两百多亡命之徒。更要命的是,城门还在继续打开——陆九渊的人重新抓住了绞盘,吱嘎吱嘎的绞链声中,门缝扩大到一丈五。
“顶住!顶住!”守军将领在城楼上嘶喊,“关不上就用人堵!绝不能让他们进来!”
一队重甲步兵从街巷深处冲出来,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,直扑城门。
唐从心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队重甲兵,看到了城楼上疯狂指挥的将领,看到了城门内侧堆积如山的尸体——有守军的,也有陆九渊的人的。他还看到了陆九渊本人,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正用肩膀顶着绞盘手柄,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。
“张横!”唐从心大吼。
没有回应。
他回头寻找,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汉子——张横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,胸口插着一支弩箭,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他张着嘴想说什么,血从嘴角涌出。他抬起手,指向城门内侧,然后手垂了下去。
死了。
唐从心心脏一紧。
但他没时间悲伤。
重甲步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外,盾牌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,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,寒光闪闪。
“散开!散开!”唐从心嘶吼,“别硬冲!找缝隙!”
死士们立刻分散,像一群狼,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游走。他们不正面冲击重甲方阵,而是从两侧绕,用短刀砍腿,用手弩射面门。重甲兵转身慢,很快就有几个被砍倒,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但更多的守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城门洞成了绞肉机。
唐从心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,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他喘着粗气,看向绞盘——门缝已经开到两丈,足够两匹马并行。但还不够,大军要快速入城,至少需要三丈。
“殿下!”有人在他身边喊。
是周武的声音。
唐从心转头,看到周武带着几十个步兵从城外冲了进来。他们身上也带着伤,但士气高昂。
“末将来了!”周武一刀劈开挡路的守军,冲到唐从心身边,“城外大军正在集结,马上就能全数入城!”
“好!”唐从心指向重甲方阵,“先解决那队铁罐头!”
“交给我!”
周武带着人冲了上去。
他的打法更直接——不绕,不躲,正面硬冲。几十个步兵排成楔形阵,盾牌在前,刀在后,像一把凿子,狠狠撞进重甲方阵的侧翼。盾牌撞击盾牌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补上。刀砍在铁甲上,火星四溅。
唐从心没看那边。
他带着剩下的人,直扑绞盘。
陆九渊还在那里。
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不到十个,个个带伤。但他们守住了绞盘,守住了那两丈宽的门缝。守军的尸体在他们周围堆了一圈,血把青石地面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九渊!”唐从心冲到他身边。
陆九渊抬起头。
他的脸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五官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他看到唐从心,咧开嘴笑了,牙齿上都是血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门……开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从心扶住他,“你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陆九渊推开他,重新抓住绞盘手柄,“还差一点……再开一丈……”
他用力转动绞盘。
但力气已经耗尽,手柄只转了半圈就卡住了。
唐从心上前,双手抓住手柄。木柄上沾满了血,滑腻腻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往下压。
吱嘎——
绞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门缝又扩大了一尺。
“一起!”周武解决了重甲方阵,带着人冲了过来。
十几双手同时抓住绞盘手柄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推!”
众人齐声发力。
吱嘎嘎——
沉重的城门终于完全洞开。
三丈宽的门洞,彻底暴露在阳光下。城外,朔北骑兵的先锋已经冲到百步之内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城内,守军看到城门彻底失守,开始溃散。
“赢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赢了!”更多的人吼起来。
声音从城门洞扩散出去,传到城外的军队耳中,传到城内的街巷里。守军的抵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。有人丢下兵器,转身就跑。有人跪地投降。还有人站在原地,茫然地看着洞开的城门,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唐从心松开绞盘手柄。
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用力过度的痉挛。他看向陆九渊,陆九渊也看着他,两人都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但笑容很快消失。
“殿下,”陆九渊喘着气说,“时间不多……贺兰明肯定已经知道西门失守,他会调集所有预备队反扑……我们必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从心打断他,“你先说,你怎么活下来的?怎么打开城门的?”
陆九渊靠在绞盘基座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喝了一口,水混着血从嘴角流下。他抹了把脸,语速很快:
“东市那晚……我们被围,我带着十几个人杀出一条血路,躲进了下水道。在里面躲了两天,靠吃老鼠、喝污水活下来。第三天,我试着联系玄鸟卫的暗桩,找到了一个还没暴露的联络点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:
“通过那个联络点,我见到了娆娆郡主。”
唐从心眼睛一亮:“她还活着?她在哪?”
“活着,但被软禁在宫里。”陆九渊说,“贺兰明没杀她,是想用她当人质,牵制玄鸟卫里还忠于女帝的人。我见到她时,她给了我一份名单——西门守军中,有七个低级军官和二十几个士兵,是玄鸟卫早年安插的暗子,或者是对贺兰明不满的人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找到了他们。”陆九渊说,“花了三天时间,一个一个接触,确认可靠。他们告诉我,贺兰明把主力都调到了北门和东门,西门只有两千守军,而且大多是老弱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守西门的副将,是贺兰明的心腹,但下面的几个校尉,有两个早就想反。”
“所以你们计划在总攻时发难?”
“对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娆娆郡主传出来的消息说,殿下会主攻西门。我们决定,在总攻开始后,从内部夺取城门。但行动暴露了——贺兰明的人发现了异常,提前发动清洗。我们被迫提前动手,损失惨重……跟我潜入城的三十七个兄弟,现在只剩下……”
他看向身边。
还站着的,只有八个人。
八个浑身是血、摇摇欲坠的人。
唐从心沉默。
他走到那八个人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他们的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不过三十,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。他们脸上有血,有灰,有伤,但眼睛里都有光——那种拼死一搏后终于看到胜利的光。
“诸位,”唐从心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今日之功,唐从心铭记于心。他日论功行赏,诸位当为首功。”
八个人单膝跪地。
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唐从心扶起他们,转身看向城外。
大军已经开始入城。
朔北骑兵的先锋已经冲过城门,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周武的步兵紧随其后,像一股铁流,涌进京城。更远处,李敢的佯攻部队也开始转向,从北门方向往西门移动。
城门控制住了。
但战斗还没结束。
“九渊,”唐从心说,“你还能战吗?”
陆九渊撑着刀站起来: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唐从心看向城内,“贺兰明现在应该在皇城。他会做两件事——第一,调集所有预备队反扑西门,试图重新夺回城门;第二,加强皇宫守卫,可能……会狗急跳墙。”
陆九渊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可能会对女帝和娆娆下手。”唐从心声音冰冷,“所以我们必须分兵。”
他转身,对周武下令:
“周将军,你带两千人,守住西门。不管贺兰明派多少人来反扑,你必须守住至少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李敢的部队会赶到支援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周武抱拳。
“九渊,”唐从心看向陆九渊,“你带五百人——不,带一千人,直扑皇宫。你的任务是救出女帝和娆娆郡主,确保她们的安全。如果遇到抵抗,格杀勿论。”
陆九渊深吸一口气:“明白。”
“我自己,”唐从心看向皇城方向,“率主力直扑紫宸殿。贺兰明应该在那里。我要亲手了结这场叛乱。”
“殿下,”陆九渊忍不住开口,“您身边需要人护卫……”
“我有大军。”唐从心打断他,“九渊,你的任务同样重要。女帝若有不测,就算我们赢了,大周也会陷入动荡。娆娆若有不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陆九渊懂了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陆九渊单膝跪地,“属下必不负所托。”
唐从心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心。”
“殿下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转身,各自走向自己的队伍。
唐从心率领主力——朔北骑兵三千,步兵五千,开始向皇城推进。陆九渊带着一千精锐,拐进另一条街道,直奔皇宫。周武留在西门,指挥士兵加固防御,准备迎接反扑。
京城街道上,硝烟弥漫。
百姓们躲在门窗后,透过缝隙看着街上行进的军队。有人恐惧,有人好奇,有人……眼中闪着希望的光。
唐从心骑在马上,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。
他想起第一次进京时的样子——那时他还是个“弃子”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现在,他带着大军,杀回来了。
“报——”
斥候从前方奔来:
“殿下!前方发现敌军!约三千人,正在向西门方向移动!”
“领军者是谁?”
“看旗号……是贺兰明的侄子,贺兰峰!”
唐从心眯起眼睛。
贺兰峰,贺兰明最信任的将领之一,掌管京城卫戍部队的右卫军。看来,贺兰明果然调集预备队反扑了。
“传令,”唐从心开口,“前军变阵,弓弩手在前,骑兵两翼包抄。我要在半个时辰内,击溃这支敌军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。
军队开始变阵。
弓弩手跑到队伍最前面,蹲下,上弦。骑兵向两侧散开,像两只展开的翅膀。步兵在中军,盾牌竖起,长矛如林。
街道尽头,出现了敌军的影子。
黑压压的一片,盔甲反射着阳光。
贺兰峰骑在马上,看到唐从心的军队,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
“唐从心!你果然在这里!叔父说得对,你会直扑皇城!今日,我就让你葬身于此!”
唐从心没说话。
他抬起手。
弓弩手举起弩机。
“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