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的手落下。
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夏日骤雨敲打瓦片。数百支弩箭离弦而出,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,扑向百步外的敌军阵列。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刺破晨雾,紧接着是箭镞撞击盾牌、穿透皮甲、扎入血肉的闷响与惨叫。
贺兰峰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举盾挡开两支箭,但第三支箭擦过他的肩甲,带出一溜火星。他身后的阵列传来混乱的呼喊,有人中箭倒下,有人慌乱后退。
“稳住!稳住!”贺兰峰嘶吼,“举盾!弓弩手还击!”
但他的命令被淹没在第二波箭雨中。
唐从心没有停。
“第二队,放!”
又一轮箭雨。
街道上,死亡在蔓延。
贺兰峰的右卫军确实训练有素,他们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防御。盾牌竖起,形成一道移动的墙。弓弩手躲在盾后还击,箭矢从墙缝中射出,扑向唐从心的阵列。
“举盾!”
唐从心这边的盾牌也竖起来。
箭矢钉在盾面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有士兵中箭倒下,被同伴拖到后面。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,混合着汗臭和硝烟的味道。
“骑兵,左右包抄!”唐从心下令。
两翼的朔北骑兵动了。
他们像两条黑色的河流,沿着街道两侧的巷子分流。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,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。街道两侧的民居里,百姓们躲在窗后,惊恐地看着这场发生在自家门口的厮杀。
贺兰峰发现了骑兵的动向。
“分兵!拦住他们!”
他分出两队步兵,试图堵住两侧巷口。但巷子太窄,步兵列阵需要时间。朔北骑兵已经冲到了。
第一波骑兵冲进巷子,长矛平举。
“杀——!”
喊杀声震天。
骑兵撞进步兵阵列,像铁锤砸进豆腐。长矛刺穿皮甲,战马撞翻人体。巷子里瞬间变成绞肉场。惨叫声、骨骼碎裂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贺兰峰脸色铁青。
他没想到唐从心的部队战斗力这么强,更没想到朔北骑兵的冲击力如此恐怖。他原本以为凭借三千右卫军,至少能拖住唐从心一个时辰,给叔父争取时间。
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
“将军!左翼顶不住了!”副将冲过来,脸上溅满血点。
“顶不住也得顶!”贺兰峰咬牙,“传令,死战不退!后退者斩!”
命令传下去,但军心已经动摇。
唐从心看到了机会。
“中军,推进!”
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移动。
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步伐整齐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每走三步,他们就齐声吼一次:“杀!杀!杀!”
吼声震得街道两侧的窗棂都在颤动。
贺兰峰的部队被三面夹击——正面是推进的步兵方阵,左右是骑兵的反复冲击。阵列开始松动,有人开始后退。
“不准退!”贺兰峰拔刀,砍倒一个后退的士兵,“给我顶住!”
但恐惧是会传染的。
一个士兵后退,带动一片。一片后退,带动整个阵列。
“将军,撤吧!”副将拉住贺兰峰的马缰,“再打下去,全军覆没!”
“撤?”贺兰峰眼睛血红,“叔父让我守住这里!撤了,我怎么交代?”
“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流矢飞来,正中副将咽喉。
副将瞪大眼睛,手指着贺兰峰,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口血,栽下马去。
贺兰峰愣住了。
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,唐从心的中军已经推进到五十步内。
“放箭!”
又是一轮箭雨。
这次距离更近,箭矢的威力更大。贺兰峰的阵列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成片倒下。盾墙破了,露出后面惊慌失措的士兵。
“冲锋!”
唐从心拔刀,指向敌军。
步兵方阵加速,从整齐推进变成狂奔冲锋。盾牌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长矛从盾缝中刺出,捅进敌人的胸膛。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
巷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。
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只有最原始的厮杀。士兵们挤在狭窄的街道上,刀对刀,命换命。鲜血染红了青石路面,尸体堆积成障碍,活着的人踩着死者的身体继续战斗。
唐从心骑马在后方指挥,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殿下,您流血了。”亲卫提醒。
“没事。”唐从心抹了把额头,手上沾满汗水和血污,“战况如何?”
“贺兰峰部队已溃散大半,残余正在向皇城方向逃窜。”
“追。”唐从心说,“但不要追太深,小心埋伏。”
命令传下去,部队开始追击溃兵。
但追击并不顺利。
贺兰峰的残部逃进街巷深处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设伏反击。他们在巷口设绊马索,在屋顶埋伏弓手,从窗户里泼出滚油。
唐从心的部队开始出现伤亡。
“殿下,这样打下去,伤亡太大。”一名将领建议,“不如绕路?”
唐从心看着眼前错综复杂的街巷,摇了摇头。
“绕路需要时间,贺兰明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他说,“传令,改变战术。每队配五名本地向导,专找熟悉地形的百姓带路。”
命令很快执行。
部队开始分散成小队,每队二三十人,由向导带领,穿街过巷。向导大多是京城本地人,有些是自愿帮忙的百姓,有些是玄鸟卫提前安排的暗桩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有了向导,部队不再盲目追击,而是开始有目的地包抄、围堵。他们知道哪条巷子是死胡同,知道哪座房子的后院可以穿行,知道哪个屋顶视野最好。
贺兰峰的残部被一点点蚕食。
更让唐从心意外的是百姓的反应。
起初,百姓只是躲在屋里,透过门缝窗隙惊恐地看着。但随着战斗进行,随着唐从心部队纪律严明、不扰民的表现传开,随着那些檄文的内容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,有些百姓开始主动帮忙。
一个老妇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头,指着下面巷子:“军爷!下面有埋伏!三个弓手,在左边那个柴堆后面!”
士兵们立刻警觉,盾牌举起。
果然,三支箭从柴堆后射出,钉在盾上。
“谢大娘!”带队校尉喊道。
“不用谢!”老妇人摆手,“贺兰明那狗贼,把我儿子抓去修宫墙,三个月没音信了!你们替我多杀几个!”
另一条街上,几个年轻人拿着菜刀、棍棒,从巷子里冲出来,跟在一队士兵后面。
“军爷,我们带路!这条巷子我们熟!”
“胡闹!回去!”校尉呵斥。
“我们不回去!”为首的年轻人梗着脖子,“贺兰明的人前天抢了我家铺子,还打伤我爹!这仇我得报!”
校尉看向唐从心。
唐从心骑马过来,看着那几个年轻人。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,最小的才十五六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决绝。
“怕死吗?”唐从心问。
“不怕!”年轻人齐声回答。
“好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跟着队伍,听指挥。不准擅自行动,不准抢功冒进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
“给他们发武器。”唐从心对校尉说。
校尉从阵亡士兵身上取下几把刀,递给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刀,手有些抖,但握得很紧。
这样的场景在多个街巷上演。
有百姓从屋顶扔下石块,砸向逃窜的敌军。有妇人从窗口泼出热水,烫得敌军惨叫。更有人直接拿起家里的农具——锄头、铁锹、草叉,加入战斗。
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,他们的加入甚至有些混乱。但他们的出现,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:民心,不在贺兰明那边。
唐从心部队的士气更加高昂。
他们不再是一支孤军深入的叛军,而是“王师”,是来解救京城百姓的正义之师。这种心理优势,在巷战中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。
贺兰峰的残部彻底崩溃了。
他们原本就军心浮动,现在看到百姓都站在敌人那边,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消散了。有人扔掉武器,跪地投降。有人脱掉盔甲,混进百姓中逃跑。还有人干脆反水,调转刀口杀向昔日的同袍。
贺兰峰本人带着几十个亲卫,拼命向皇城方向逃窜。
唐从心没有亲自追。
他还有更重要的目标。
“清理战场,收拢降兵,救治伤员。”唐从心下马,肋下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,“统计伤亡,重整队伍。一炷香后,继续向皇城推进。”
亲卫扶他坐下,军医过来处理伤口。
伤口不深,但流血不少。军医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动作麻利。唐从心咬着布巾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殿下,您需要休息。”军医说。
“没时间。”唐从心吐掉布巾,“贺兰明不会等我们休息。”
一炷香后,队伍重整完毕。
伤亡统计出来了:阵亡三百余人,重伤五百,轻伤不计。贺兰峰部队被歼灭两千余人,俘虏八百,其余溃散。
“俘虏怎么处理?”将领请示。
“缴械,集中看管。”唐从心说,“等战事结束再处置。”
“那些帮忙的百姓呢?”
“登记姓名住址,战后论功行赏。”唐从心顿了顿,“阵亡的百姓,按阵亡将士待遇抚恤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越靠近皇城,街道越宽阔,建筑越宏伟。这里是京城的核心区域,达官显贵的府邸林立,高墙深院,朱门铜环。
但此刻,这些府邸大多大门紧闭。
有些府邸门口还有家丁护卫持械守卫,警惕地看着行进的军队。唐从心没有理会他们,只要不主动攻击,他不想节外生枝。
但总有人不识相。
“站住!”
前方一座府邸的大门突然打开,冲出一队家丁,约百余人,手持刀枪,拦在路中央。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,挺着肚子,趾高气扬。
“此乃吏部侍郎陈大人府邸!尔等乱军,速速退去!惊扰了陈大人,你们担待不起!”
唐从心眯起眼睛。
他认得这个人——陈府管家,姓王,仗着主子权势,在京城欺男霸女,名声很臭。
“让开。”唐从心说。
“你说让就让?”王管家冷笑,“陈大人说了,贺兰相公有令,凡靠近皇城者,格杀勿论!你们这些叛军,还不速速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一支箭飞来,正中王管家咽喉。
王管家瞪大眼睛,手指着唐从心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然后仰面倒下。
家丁们愣住了。
唐从心这边,一个年轻士兵放下弓,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干得好。”唐从心看了那士兵一眼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殿下,小的叫赵二狗,朔北人。”
“战后升你为队正。”
“谢殿下!”
家丁们看到管家死了,顿时乱作一团。有人想冲上来报仇,有人想逃跑,更多人不知所措。
“缴械不杀。”唐从心说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家丁们互相看看,终于,第一个人扔下了刀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很快,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。
“绑起来,看管。”唐从心下令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经过陈府时,唐从心抬头看了一眼。府门后的影壁后面,似乎有人影闪动,但很快消失了。
他没有深究。
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。
又前进了一条街,皇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高大的宫墙,巍峨的城楼,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。那里是大周权力的中心,也是这场叛乱的终点。
但通往终点的路,并不平坦。
前方街道突然变得空旷。
不是没有人,而是人都被清空了。百姓被驱赶,店铺被关闭,整条街肃杀得可怕。街道尽头,一支军队严阵以待。
不是贺兰峰那种仓促集结的部队。
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。
重甲步兵,全身披挂铁甲,只露双眼。盾牌是加厚的包铁大盾,长矛是精铁打造,矛尖闪着寒光。他们列成方阵,横亘在街道中央,像一堵钢铁城墙。
方阵后方,还有弓弩手、骑兵。
更后方,皇城的宫门紧闭。城楼上,旗帜飘扬,人影攒动。
唐从心勒住马。
他身后的部队也停下,自动列阵。经历了连番巷战,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们知道,最后的决战来了。
“殿下,看城楼。”亲卫低声说。
唐从心抬头。
皇城城楼最高处,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紫袍金冠,身形挺拔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,除了贺兰明,不会有第二个人。
贺兰明也看到了唐从心。
两人隔着一整条街,隔着数千军队,隔着堆积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,对视。
空气凝固了。
风从街道上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。一只乌鸦从屋顶飞起,发出嘶哑的叫声,然后消失在宫墙后面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,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。
但他挺直了腰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前军列防御阵型,弓弩手准备,骑兵两翼待命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
部队开始变阵。经历过巷战的混乱后,重新回归严整的军阵,让士兵们找到了安全感。盾牌竖起,长矛架起,弓弩上弦。
对面的重甲方阵没有动。
他们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,沉默,肃杀。只有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的冷光,表明他们是活人。
城楼上,贺兰明抬起了手。
然后,缓缓放下。
宫门没有开。
但重甲方阵动了。
他们开始前进。
步伐整齐,沉重。铁靴踏在青石路面上,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,像战鼓在敲打。盾牌撞在一起,发出金属的碰撞声。长矛平举,矛尖如林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距离在缩短。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……
唐从心握紧了刀柄。
手心有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