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甲方阵前进到百步距离时,停下了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声音传来,经过扩音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:
“唐从心!你身为皇孙,不思忠君报国,反而勾结外族,擅起刀兵,攻打京城,惊扰圣驾,实乃十恶不赦之国贼!还不速速下马受缚,或可留你全尸!”
声音洪亮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唐从心身后的部队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有些士兵下意识地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疑虑和不安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,策马向前几步,走出阵列。
他抬起头,看向城楼上的那个紫袍身影。
晨光洒在他染血的盔甲上,也洒在他平静的脸上。
风从街道上吹过,卷起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嘶哑而刺耳。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刺眼。
唐从心的声音响起,不高,但清晰,带着一种穿透力:
“贺兰明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回荡。
然后,声音陡然拔高:
“你才是真正的国贼!”
城楼上,贺兰明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。
唐从心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:
“挟持昏迷的陛下,控制宫城,矫诏摄政,污蔑忠良,意图篡逆——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你做的?”
他身后的将士们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对面的重甲方阵里,也有士兵抬起头,看向城楼。
“江南沈半城,”唐从心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,“已经供出你勾结叛逆、走私军械、图谋不轨之罪!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物,高高举起。
那是一封染血的信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上面的字迹,但那暗红的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“本王奉陛下密旨,清君侧,靖国难!”
唐从心的声音斩钉截铁:
“尔等将士,若尚存忠义之心,速速倒戈,擒拿逆贼贺兰明,既往不咎!若执迷不悟,与逆贼同罪!”
话音落下,街道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,旗帜声,还有远处乌鸦的叫声。
唐从心能感觉到,身后的将士们呼吸变得急促。他能看到,对面重甲方阵里,有些士兵握矛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怒意:
“黄口小儿,信口雌黄!陛下病重,由本官暂摄朝政,乃是百官公议,陛下默许!你手中那是什么东西?也敢称密旨?伪造圣旨,罪加一等!”
唐从心冷笑:
“百官公议?哪个百官的议?是你贺兰明党羽的议,还是被你囚禁、被你杀害的忠臣之议?陛下默许?陛下昏迷不醒,如何默许?贺兰明,你欺君罔上,把持朝政,排除异己,天下谁人不知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洪亮:
“至于这密旨——”
他再次举起那封血书:
“这是玄鸟卫指挥使贺兰娆娆,冒死从宫中送出,揭露你罪行的血书!上面有她的血印,有她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证据!贺兰明,你敢不敢让将士们看看,这上面写了什么?”
对面的阵列里,骚动更明显了。
玄鸟卫。
贺兰娆娆。
这两个名字,在军中有着特殊的分量。玄鸟卫是女帝亲军,贺兰娆娆更是女帝最信任的侄女。如果连她都站出来指证贺兰明……
“胡说八道!”贺兰明厉声喝道,“贺兰娆娆早已被你这逆贼挟持,生死不明!你伪造她的笔迹,编造谎言,意图扰乱军心,其心可诛!”
唐从心摇头,声音里带着悲悯:
“贺兰明,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在狡辩。好,那我问你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向城楼:
“陛下现在何处?”
贺兰明沉默了一瞬。
“陛下在紫宸殿静养,任何人不得打扰!”
“静养?”唐从心冷笑,“是静养,还是被你软禁?你敢不敢让太医当众诊脉?你敢不敢让朝中老臣入宫面圣?你敢不敢打开宫门,让天下人看看,陛下到底是病重,还是被你控制?”
一连三问,句句诛心。
贺兰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。
唐从心身后的将士们,眼神里的疑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愤怒。对面的重甲方阵里,有士兵开始交头接耳,虽然声音很小,但那种不安的情绪在蔓延。
“还有,”唐从心继续,“你说我勾结外族,擅起刀兵。那我问你,朔北骑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
他转身,指向身后的朔北骑兵。
那些骑兵安静地列阵,战马打着响鼻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因为朔北可汗,是我!”唐从心的声音在街道上炸开,“是陛下亲封的朔北可汗,是朝廷在朔北的代理人!我率朔北骑兵入京,不是造反,是勤王!是奉陛下密旨,清剿你这国贼!”
他再次举起血书:
“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!贺兰明,你勾结江南叛逆,走私军械,意图在江南起事,割据一方!你控制京城,软禁陛下,就是为了在你江南同党起兵时,里应外合,颠覆大周!”
“你胡说!”贺兰明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,带着一丝狰狞,“江南之事,纯属子虚乌有!沈半城是什么东西?一个商贾,也敢诬陷朝廷重臣?唐从心,你为了篡位,无所不用其极,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!”
唐从心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下三滥的手段?贺兰明,需要我提醒你吗?三个月前,江南转运使王大人暴毙家中,死因不明。两个月前,江南按察使李大人坠马身亡,说是意外。一个月前,江南布政使张大人告老还乡,却在途中遭遇山贼,全家遇害。”
他每说一句,声音就冷一分:
“这些,都是巧合吗?”
“还有,江南三大盐场,去年产量锐减三成,盐税却分文未少。多出来的银子,去了哪里?江南三大织造局,今年上供的丝绸少了五成,说是天灾。可江南今年风调雨顺,哪来的天灾?”
唐从心盯着城楼:
“贺兰明,需要我把账本拿出来,一笔一笔跟你算吗?”
城楼上,贺兰明没有说话。
但唐从心能看到,那个紫袍身影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“还有,”唐从心继续,“你说我惊扰圣驾,攻打京城。那我问你,京城九门,为何全部关闭?京兆府衙,为何空无一人?玄鸟卫衙门,为何被血洗?贺兰明,这些事,是谁做的?”
他抬起手,指向身后的街道:
“这一路上,我看到了什么?看到了百姓躲在门后,瑟瑟发抖。看到了店铺关门,市井萧条。看到了尸体横陈,血流成河。贺兰明,这就是你治理下的京城?这就是你所谓的‘暂摄朝政’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之怒:
“你让京城变成了一座囚笼!你让百姓生活在恐惧之中!你让忠臣良将含冤而死!你让大周江山风雨飘摇!贺兰明,你不是国贼,谁是国贼?!”
最后一句,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街道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唐从心身后的将士们,爆发出震天的怒吼:
“国贼!国贼!国贼!”
声浪如潮,冲击着对面的阵列。
重甲方阵里,有士兵的手在颤抖。有士兵的矛尖垂了下来。有士兵转过头,看向城楼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安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脸色铁青。
他能感觉到,军心在动摇。
他能看到,那些原本忠诚的士兵,眼神里出现了犹豫。
他不能等了。
再让唐从心说下去,这支他精心培养的死士部队,恐怕就要倒戈了。
“放箭!”
贺兰明厉声下令,声音嘶哑而狰狞:
“杀无赦!”
命令传下。
城楼上的弓弩手举起弩机。
但动作有些迟疑。
有些弓弩手看向身边的同伴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有些弓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却没有立刻扣下。
“放箭!”贺兰明再次怒吼,“违令者斩!”
这一次,弓弩手动了。
弩机扣动,弓弦震动。
箭矢如雨,从城楼上倾泻而下。
但这一轮箭雨,有些稀疏。有些箭射偏了,钉在街道的青石板上。有些箭力道不足,落在阵列前方。
唐从心早已退回阵中。
“举盾!”
盾牌竖起,箭矢钉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的笃笃声。
“贺兰明狗急跳墙了!”唐从心高喊,“将士们,看到没有?他不敢让我再说下去!因为他心虚!因为他害怕!”
他拔出横刀,刀尖指向城楼:
“清君侧,靖国难!杀——”
“杀——!”
身后的将士们齐声怒吼。
阵列开始向前推进。
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步伐整齐,杀气腾腾。
对面的重甲方阵也动了。
他们开始前进,铁靴踏地,轰隆作响。
两股钢铁洪流,在街道上相向而行。
距离在缩短。
八十步,六十步,四十步……
唐从心能听到对面士兵粗重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们身上铁甲和汗臭混合的味道,能看到他们盔甲缝隙里露出的眼睛——有些坚定,有些恐惧,有些茫然。
就在两军即将进入长矛冲刺距离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沉重的、刺耳的摩擦声,从皇城方向传来。
宫门,开了。
不是完全打开,而是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然后,缝隙扩大。
宫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,涌出一支军队。
不是重甲方阵。
是轻甲步兵,手持刀盾,动作迅捷。他们从宫门里涌出,像黑色的潮水,迅速在重甲方阵后方列阵。
人数不多,大约千人。
但装备精良,杀气凛然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的盔甲上,有着特殊的纹饰——玄鸟卫的纹饰。
唐从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玄鸟卫?
贺兰明竟然还控制着一支玄鸟卫?
不,不对。
他仔细看去,那些士兵盔甲上的玄鸟纹饰,有些粗糙,有些歪斜,像是匆忙印上去的。而且,他们的阵列虽然整齐,但动作之间缺乏玄鸟卫那种特有的默契和杀气。
是伪装的。
贺兰明用自己的人,伪装成玄鸟卫,试图在最后关头,用“玄鸟卫也支持我”的假象,来稳定军心。
果然,城楼上,贺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得意:
“看到没有?连玄鸟卫都站在本官这边!唐从心,你伪造玄鸟卫血书,污蔑本官,如今玄鸟卫现身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唐从心笑了。
他笑得很冷。
“贺兰明,你真是黔驴技穷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支“玄鸟卫”:
“玄鸟卫的盔甲,是精铁打造,纹饰是御用工匠亲手雕刻,每一件都独一无二。你这些盔甲,纹饰粗糙,铁质低劣,也敢冒充玄鸟卫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洪亮:
“而且,玄鸟卫的阵列,是‘三才阵’,攻守兼备,变化无穷。你这些士兵,列的是最普通的方阵,连玄鸟卫最基本的阵法都不会,也敢说自己是玄鸟卫?”
对面的“玄鸟卫”阵列里,出现了一阵骚动。
有些士兵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盔甲。有些士兵看向身边的同伴,眼神里带着不安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还有,”唐从心继续,“玄鸟卫指挥使贺兰娆娆,现在就在宫中,被你所囚!你若真能调动玄鸟卫,何不让她出来,当面对质?”
他抬起刀,刀尖指向城楼:
“贺兰明,别演了。你这些把戏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”
他转身,看向身后的将士们:
“将士们,看到没有?贺兰明已经穷途末路,连这种拙劣的伪装都使出来了!他在害怕!他在恐惧!因为他知道,他的罪行已经暴露,他的末日到了!”
他举起刀:
“今日,我们就攻破宫门,擒杀国贼,迎回陛下!”
“杀——!”
怒吼声再次响起。
阵列加速推进。
对面的重甲方阵也加速了。
两股洪流,终于撞在一起。
“轰——!”
盾牌撞击的声音,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长矛刺出,扎进盾牌,扎进铁甲,扎进血肉。惨叫声,怒吼声,兵器碰撞声,瞬间充斥了整个街道。
唐从心没有冲在最前面。
他留在中军,冷静地观察着战局。
重甲方阵确实强悍。他们的铁甲厚重,普通的长矛很难刺穿。他们的盾牌坚固,能挡住大部分攻击。他们的阵列严密,像一堵移动的城墙。
但唐从心的部队,经历了连番巷战,已经适应了这种硬碰硬的战斗。
而且,他们有一个优势——
士气。
“清君侧!靖国难!”
士兵们一边冲锋,一边高喊。
每喊一声,他们的攻势就猛一分。
对面的重甲方阵,虽然也在战斗,但那种气势,明显弱了一筹。有些士兵在战斗时,会下意识地看向城楼,眼神里带着犹豫。有些士兵在刺出长矛时,力道不足,像是有所保留。
军心,已经动摇了。
唐从心看到了机会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亲卫说,“让朔北骑兵从两侧巷子绕过去,攻击那支伪装的‘玄鸟卫’。他们阵列松散,一击即溃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。
两翼的朔北骑兵动了。
他们像两道黑色的闪电,沿着街道两侧的巷子,绕向宫门方向。
城楼上,贺兰明看到了骑兵的动向。
“拦住他们!”他厉声下令。
但那支“玄鸟卫”还没来得及反应,朔北骑兵已经冲到了。
骑兵冲进步兵阵列,像虎入羊群。
长矛刺穿轻甲,战马撞翻人体。那支千人部队,在骑兵的冲击下,瞬间崩溃。士兵们四散奔逃,有些逃回宫门,有些逃向两侧,有些跪地投降。
宫门前,一片混乱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脸色,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
他能看到,重甲方阵的士气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。他能看到,那支他寄予厚望的伪装部队,已经溃不成军。他能看到,唐从心的部队,正在一步步推进,距离宫门越来越近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,第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还有最后一张牌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亲信说,“让‘那些人’准备。”
亲信愣了一下:“大人,现在就用?”
“现在不用,就没机会用了!”贺兰明咬牙,“快去!”
亲信匆匆离去。
贺兰明转过头,看向战场。
街道上,厮杀还在继续。
血在流,人在死。
但他的目光,越过了战场,越过了唐从心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看向了紫宸殿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最后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