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几个人站在宫门缝隙前,布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们很安静。
安静得与周围厮杀震天的战场格格不入。
唐从心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。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像戴着一张张人皮面具。只有眼睛,冰冷得像深井里的石头,映不出任何光。
他握紧了横刀。
肋下的伤口在刚才的激烈动作中撕裂得更深,温热的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流,浸湿了内衬。疼痛像烧红的铁钎,一下下刺着他的神经。但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些人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:
“唐从心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这些人,是我花了十年时间,从江湖、从死牢、从边塞搜罗来的。”
“他们不穿甲,不用制式兵器,因为他们不需要。”
“他们只杀人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十几个人动了。
没有冲锋,没有呐喊,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他们只是迈开步子,向战场走来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。
唐从心身后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。
“放箭!”一名校尉厉声下令。
弓弦声响起,数十支箭矢呼啸着射向那十几人。
那些人没有躲。
他们只是抬起手。
“叮叮叮——”
箭矢撞在手臂上,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,然后弹开,落在地上。
唐从心的瞳孔收缩。
那不是血肉之躯。
是铁。
是藏在布衣下的铁甲,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是某种特制的护臂,薄而坚韧,能挡住箭矢。
那些人继续往前走。
距离唐从心的前阵,还有五十步。
“长矛阵!”校尉再次下令。
前排的士兵举起长矛,矛尖对准前方。
那十几人依然没有停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然后,他们突然加速。
不是冲锋,而是像鬼魅一样,身形一晃,就冲进了长矛阵。
太快了。
快得士兵们来不及反应。
第一个人抬手,抓住一根刺来的长矛,用力一拧。持矛的士兵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虎口崩裂,长矛脱手。那人反手一刺,矛杆末端戳进士兵的咽喉。
第二个人侧身避开两根长矛,欺身而进,双手如爪,扣住两名士兵的脖颈,用力一拧。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战场上的厮杀声淹没。
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……
他们像狼入羊群。
唐从心的前阵,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士兵们惊恐地后退。这些人的战斗方式,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他们不按军阵的规矩来,不讲究配合,只是单纯的杀戮。每一招都直奔要害,每一击都力求致命。
“稳住!”唐从心厉喝。
但他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。
那十几人已经杀穿了前阵,直奔中军而来。
目标明确——他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,压下肋下的剧痛,策马迎了上去。
西域练气术在体内运转,气息虽然因失血和疲惫而紊乱,但那股温热的气流依然在经脉中流动,让他的反应比常人快上三分。
第一个人冲到马前。
那人抬头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只有眼睛,冰冷得让人心悸。
他抬手,手中多了一柄短刃,刃身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毒。
短刃刺向马腹。
唐从心横刀下劈。
“铛!”
刀与刃相撞,火星四溅。
那人手臂一震,后退半步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显然,他没料到唐从心的力量如此之大。
但唐从心也不好受。横刀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,肋下的伤口剧痛,几乎让他握不住刀。
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,手中是一根铁尺,砸向唐从心的左肩。
唐从心侧身避让,铁尺擦着盔甲划过,带起一串火花。
第三个人从另一侧逼近。
三面夹击。
唐从心咬牙,横刀横扫,逼退正面那人,同时左手从马鞍旁抽出备用的短刀,格开侧面的铁尺。
但第三个人的攻击已经到了。
那是一柄细剑,剑尖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。
避不开了。
唐从心只能尽力偏头。
剑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火辣辣的疼,带着麻痒——剑上有毒。
他心中一沉。
但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怒吼声。
“保护殿下!”
数名亲卫冲了上来,用身体挡住那三人的后续攻击。刀剑入肉的声音响起,亲卫倒下,但为唐从心争取了喘息之机。
他勒马后退,与那三人拉开距离。
脖颈上的伤口在发麻,视线开始模糊。毒在扩散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。
不能倒。
倒在这里,一切都完了。
他看向城楼。
贺兰明站在那里,嘴角带着冷笑,像在看一场好戏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——这是离京前,陆九渊塞给他的,说是玄鸟卫秘制的解毒丹,能缓解大部分常见毒素。
他倒出一粒,塞进嘴里。
丹药化开,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开来,脖颈上的麻痒感稍减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时间。
而那十几人,不会给他时间。
他们已经解决了拦路的亲卫,再次围了上来。
唐从心握紧横刀,目光扫过战场。
重甲方阵因为那十几人的突入,士气有所回升,正在重新组织攻势。他麾下的部队,虽然还在战斗,但明显被那十几人搅乱了阵脚。
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人。
否则,战局会逆转。
他看向那十几人。
他们的呼吸很平稳,眼神依然冰冷,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热身。
这些人,不是普通的死士。
他们是杀手,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那一类,被贺兰明用各种手段收服,训练成了只听从命令的杀人工具。
对付他们,不能用军阵。
只能用江湖的方式。
唐从心翻身下马。
脚踩在血泊里,温热粘稠。
他横刀在手,看向那十几人。
“一起上吧。”
声音平静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那十几人没有废话。
他们同时动了。
像十几道鬼影,从不同方向扑来。
唐从心闭上眼睛。
不是放弃,而是将所有的感知集中到耳朵,到皮肤,到空气的流动。
西域练气术运转到极致。
他能听到风声,听到脚步声,听到兵器破空的声音。
他能感觉到杀气,从左侧袭来,从右侧逼近,从头顶压下。
然后,他动了。
横刀劈出,不是砍向任何人,而是砍向地面。
“铛!”
刀尖撞在青石板上,火星迸溅。
借着反震力,他身体向后滑出三尺,恰好避开左侧刺来的短刃和右侧砸下的铁尺。
同时,他左手一扬。
一把石灰粉撒出——这是刚才从地上抓的,混着血,成了糊状。
那十几人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下意识地闭眼或侧头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足够了。
唐从心欺身而进,横刀横扫。
“噗!”
刀锋划过一人的咽喉。
那人捂住脖子,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倒下。
唐从心没有停,身体旋转,刀随身走,劈向第二人。
那人刚睁开眼,就看到刀光到了面前,仓促举刃格挡。
“铛!”
刀与刃相撞。
唐从心虎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流下。
但那人更惨,短刃被劈飞,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。
唐从心追上去,一刀刺进他的胸膛。
拔出,带出一蓬血。
第三人从背后袭来,细剑刺向他的后心。
唐从心没有回头,只是侧身,让剑尖擦着肋骨划过,在盔甲上留下一道深痕。同时,他反手一刀,从腋下刺出,捅进那人的小腹。
惨叫声响起。
唐从心抽刀,转身,看向剩下的十人。
他喘着粗气,肋下的伤口彻底崩开,血像泉水一样涌出,染红了半边身体。脖颈上的麻痒感再次袭来,解毒丹的效果在减弱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横刀在滴血。
那十人看着他,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再是纯粹的冰冷,而是多了一丝忌惮。
他们没想到,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孙,竟然有如此狠辣的身手,如此决绝的意志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,唐从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连杀三人。
“废物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厉声下令,“全部上!杀了他!”
那十人再次扑上。
但这一次,唐从心没有硬拼。
他转身就跑。
不是逃跑,而是冲向重甲方阵。
那十人一愣,随即追了上去。
唐从心冲进重甲方阵,像一条鱼游进大海。
重甲方阵的士兵们正在与唐从心的部队厮杀,突然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,下意识地举矛就刺。
唐从心矮身避过,横刀一挥,砍断两根矛杆,然后继续向前冲。
那十人追进来,却陷入了重甲方阵的混乱中。
士兵们分不清敌我,看到有人冲进来,本能地攻击。
那十人虽然厉害,但面对数十根同时刺来的长矛,也只能格挡闪避。
唐从心趁机冲出重甲方阵,回到自己的部队中。
“殿下!”校尉冲上来,看到他浑身是血,脸色大变。
“我没事。”唐从心喘着气,“传令,集中所有弓弩,瞄准那十人,覆盖射击。”
“可是他们混在重甲方阵里……”
“那就连重甲方阵一起射!”唐从心咬牙,“他们军心已乱,撑不了多久。那十人是贺兰明最后的底牌,必须除掉。”
校尉一凛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遵命!”
命令传下。
弓弩手集结,张弓搭箭,对准了重甲方阵中那十人所在的位置。
“放!”
箭雨落下。
不是几十支,是数百支。
像一片黑云,笼罩了那片区域。
重甲方阵的士兵们惊恐地举起盾牌,但那十人没有盾。
他们只能挥舞兵器格挡。
“叮叮当当——”
箭矢撞在护臂上,撞在铁尺上,撞在细剑上。
但箭太多了。
第一轮,他们挡住了。
第二轮,有人中箭。
第三轮,更多人中箭。
那十人终于慌了。他们想冲出去,但周围都是混乱的士兵,挤成一团。
第四轮箭雨落下。
惨叫声响起。
三人倒下,身上插满了箭矢。
剩下的七人红了眼,不顾一切地向外冲。
但唐从心不会给他们机会。
“骑兵,冲锋!”
朔北骑兵再次出动,像两把尖刀,插进重甲方阵的缺口。
铁蹄践踏,长矛突刺。
那七人被骑兵冲散,各自为战。
唐从心提刀上前,带着亲卫,一个一个解决。
当最后一人倒下时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。
阳光照在街道上,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,照在流淌成河的血泊上。
重甲方阵,彻底崩溃了。
士兵们扔下武器,跪地投降。还有些人向宫门逃去,但宫门已经关闭——贺兰明在城楼上看到战局逆转,下令关闭了宫门。
唐从心站在尸山血海中,喘着粗气。
肋下的血还在流,脖颈的麻痒感越来越强,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咬紧牙关,看向城楼。
城楼上,贺兰明的身影不见了。
“贺兰明呢?”他问。
“刚才看到他从城楼下去,应该是退入宫内了。”一名亲卫回答。
唐从心看向宫门。
厚重的宫门紧闭,上面钉满了铜钉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撞开它。”他说。
士兵们抬来撞木。
“轰!轰!轰!”
撞木撞击宫门的声音,像闷雷一样响起。
宫门在颤抖,但依然坚固。
唐从心等不及了。
他看向宫墙。
宫墙高约三丈,光滑如镜,没有借力之处。
但他记得,陆九渊说过,玄鸟卫有专门的攀城工具。
“去找钩索。”他对亲卫说。
很快,几副钩索找来。
唐从心选了一副,在手中掂了掂,然后后退几步,助跑,甩出。
铁钩划过一道弧线,勾住了宫墙的垛口。
他拉了拉,确认牢固,然后开始攀爬。
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剧痛无比,血顺着身体流下,在宫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。脖颈的麻痒感已经蔓延到半边脸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一点一点,向上爬。
亲卫们跟在他后面,也甩出钩索。
当唐从心爬上宫墙时,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栽下去。
他抓住垛口,稳住身体,向下看去。
宫内,一片混乱。
太监、宫女四处奔逃,禁军士兵有的在抵抗,有的在逃跑,有的在观望。
贺兰明呢?
他扫视四周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远处,通往紫宸殿的御道上,有一队人正在快速移动。
紫袍,金冠。
是贺兰明。
他在亲卫的保护下,正向紫宸殿方向撤去。
唐从心咬牙,从宫墙上跳下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,震得伤口剧痛,但他没有停留,拔腿就追。
“殿下!”亲卫们跟着跳下。
“你们留下,清剿宫门残敌,控制宫门。”唐从心回头下令,“我带二十人追贺兰明。”
“可是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唐从心撕下一截衣襟,胡乱缠住肋下的伤口,然后提刀向前冲去。
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跟上。
一路冲破零星抵抗。
有禁军士兵拦路,唐从心一刀劈开,脚步不停。
有太监尖叫着挡路,他侧身绕过。
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贺兰明。
御道很长,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两侧是高大的宫墙,墙内是连绵的殿宇。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灰尘味,还有宫殿深处传来的熏香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。
贺兰明的队伍跑得很快。
但他们穿着朝服,跑不快。
唐从心越追越近。
距离从百步缩短到八十步,到五十步,到三十步。
贺兰明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惨白。
他厉声下令:“拦住他们!”
亲卫们转身,拔刀迎战。
唐从心没有减速,直接撞进亲卫阵列中。
横刀挥舞,像砍瓜切菜。
西域练气术带来的体力和反应优势,在此时发挥到极致。虽然重伤在身,虽然毒素在蔓延,但他的动作依然凌厉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
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贺兰明看得心惊胆战,转身继续跑。
穿过一道宫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紫宸殿前的广场。
汉白玉铺地,宽阔得能容纳万人。广场尽头,是九级高高的台阶,台阶上,是巍峨的紫宸殿——帝国权力的核心。
贺兰明冲上台阶,在殿门前停下,转身。
他喘着粗气,紫袍凌乱,金冠歪斜,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下惊恐和狰狞。
他身边,还有百余名死士。
这些是他最后的依仗。
唐从心冲进广场,在台阶下勒马。
马匹嘶鸣,前蹄扬起,然后落下,踩在汉白玉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身后,二十名亲卫跟上,在他两侧排开。
广场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——是刚才逃到这里被杀的太监和宫女。血染红了汉白玉,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卷起血腥味,卷起灰尘,卷起宫殿深处传来的熏香味。
唐从心坐在马上,看着台阶上的贺兰明。
贺兰明站在殿门前,看着台阶下的唐从心。
两人隔着数十级汉白玉台阶,隔着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遥遥对视。
阳光从东方照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最终的对决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