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是血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年轻人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而疯狂。
“唐从心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唐从心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横刀。刀柄上的血已经凝固,粘稠而滑腻。
“这是紫宸殿,”贺兰明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个宫殿,“是天子临朝、号令天下的地方。你一个被调换的弃子,一个在寺庙里关了十几年的囚徒,也配站在这里?”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狰狞。
“杀了他!”
话音落下,百余名死士同时拔刀。
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刺眼,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。刀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,带着金属摩擦的嘶鸣,在广场上激起回响。死士们没有呐喊,没有咆哮,只是沉默地迈开步子,从九级台阶上冲下来。
他们的脚步踩在汉白玉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像战鼓擂响。
唐从心翻身下马。
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但他咬紧牙关,稳稳落地。脚下的汉白玉冰凉坚硬,透过破损的靴底传来刺骨的寒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血腥味、灰尘味、还有宫殿深处传来的檀香味混合着涌入鼻腔。
“下马,步战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二十名亲卫同时下马,在他身后排成两列。他们身上的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——那是血,自己的血,敌人的血,层层叠叠,早已凝固。
死士们冲下最后一级台阶,踏入广场。
距离三十步。
唐从心握紧横刀,刀尖微微下垂,指向地面。他能感觉到脖颈处的伤口在发烫,毒素像无数细小的虫子,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。左半边脸已经麻木,视线开始模糊,左眼看到的景物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
但他没有退。
二十步。
死士们开始加速,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。他们的呼吸声粗重起来,像野兽的低吼。刀光在空气中划出弧线,带着破风声。
十步。
唐从心动了。
他没有等死士冲过来,而是主动迎了上去。
左脚蹬地,身体前冲,横刀从下往上撩起。这一刀没有花哨,只有速度和力量。刀锋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
最前面的死士举刀格挡。
“铛!”
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广场上炸开。
死士的刀被震得向上扬起,露出胸腹空当。唐从心没有收刀,顺势向前踏步,刀锋一转,横斩。
刀锋切入皮甲,切入血肉,切入肋骨。
温热的血喷溅出来,溅在唐从心的脸上,带着铁锈般的腥味。死士瞪大眼睛,身体僵住,然后缓缓倒下。
唐从心没有停留,抽刀,侧身,避开侧面刺来的一刀。
刀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,带起一阵凉风。他能感觉到刀刃上冰冷的杀气,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。他反手一刀,砍在偷袭者的手腕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死士惨叫一声,刀脱手飞出。唐从心抬脚踹在他胸口,将他踹飞出去,撞倒后面两名同伴。
“杀!”
二十名亲卫冲入战团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广场上瞬间变成修罗场。
唐从心在人群中穿梭,横刀每一次挥舞,都带起一蓬血雨。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流畅,重伤和中毒让他的身体变得沉重,每一次挥刀都要付出更大的力气。但他依然在前进,一步一步,向台阶方向逼近。
肋下的伤口彻底崩开了。
血顺着甲片往下流,浸湿了裤腿,滴在汉白玉地板上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,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,冲击着他的神经,但他咬紧牙关,用意志强行压下去。
西域练气术在体内疯狂运转。
那是一种近乎自残的催谷方式——强行调动残存的内息,刺激经脉,激发潜能。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膨胀,肌肉在颤抖,心脏像要跳出胸腔。但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,一旦内息耗尽,他会立刻倒下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殿下小心!”
一名亲卫扑过来,用身体挡住侧面刺来的一刀。
刀锋穿透皮甲,刺入他的胸膛。亲卫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砍在偷袭者的脖子上,两人同时倒下。
唐从心看着倒在地上的亲卫,眼睛红了。
那是跟了他三年的老兵,从放州一路跟着他回京,跟着他平叛,跟着他杀进皇宫。现在,他躺在地上,胸口插着刀,血从嘴里涌出来,眼睛还睁着,看着唐从心。
“杀……”亲卫用最后的气力说。
唐从心握紧横刀,转身,冲向杀死亲卫的死士。
那死士刚拔出刀,还没来得及转身,唐从心的刀已经到了。
这一刀含怒而发,快如闪电。
刀锋从死士的后颈切入,斩断颈椎,从咽喉处穿出。头颅滚落在地,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,血从断颈处喷出两尺高。
唐从心没有停,继续向前。
一步杀一人。
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。
从第一级开始,每一级台阶上都躺着尸体,血顺着台阶往下流,像一条条红色的小溪。阳光照在血泊上,反射出诡异的光泽,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臭,让人作呕。
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但唐从心身边的亲卫也在减少。
二十人,变成十五人,变成十人,变成五人。
当唐从心踏上第五级台阶时,他身边只剩下三名亲卫。每个人都浑身是伤,甲片破碎,刀口卷刃,喘着粗气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台阶上,还有三十余名死士。
他们围在贺兰明身边,像一道人墙。
贺兰明站在第九级台阶上,站在紫宸殿门前。他看着台阶下的唐从心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流淌的鲜血,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疯狂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嘶声吼道,“一百多人,杀不了他一个?”
死士们沉默。
他们不是不想杀,是杀不了。
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,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。明明重伤在身,明明中毒已深,明明随时可能倒下,但他就是不死。每一次刀锋落下,都有人倒下;每一步踏出,都离台阶更近。
“让开!”
贺兰明突然拔剑。
那是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,剑鞘上镶着宝石,剑柄缠着金丝。他拔出剑,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老夫亲自来!”
他推开身前的死士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紫袍在风中飘动,金冠在阳光下闪耀。他握着剑,眼神阴冷如毒蛇,盯着唐从心。
唐从心抬起头,看着走下来的贺兰明。
两人隔着四级台阶,对视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卷起血腥味,卷起灰尘,卷起贺兰明紫袍的衣角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厮杀声——那是宫门方向,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。但在这里,在这个帝国权力核心的象征之地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
“唐从心,”贺兰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确实让老夫意外。”
唐从心没有回答,只是调整呼吸,握紧横刀。
“从蝉鸣寺的弃子,到女帝的暗棋,再到今天的皇太孙。”贺兰明缓缓说道,“你这一路,走得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如果你愿意投降,老夫可以留你一命。你这样的才能,死了可惜。我们可以合作,共掌天下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
笑声很轻,带着嘲讽。
“合作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和你这种弑君篡位、毒害天子的人合作?”
贺兰明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”他冷冷道,“女帝老了,昏聩了,大周需要新的主人。老夫不过是顺应天命。”
“天命?”唐从心摇头,“你不过是个野心勃勃的叛贼。”
贺兰明的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“那就去死吧。”
话音落下,他动了。
老迈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。他一步踏下两级台阶,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唐从心咽喉。
这一剑快、准、狠。
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线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。
唐从心侧身避让。
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,带起一道血痕——原本就有的伤口被再次划开,血涌出来,染红了衣领。他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寒意,像冰一样刺骨。
贺兰明没有收剑,顺势横斩。
唐从心举刀格挡。
“铛!”
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,震得唐从心虎口发麻,横刀差点脱手。他踉跄后退,脚下踩到一具尸体,身体不稳。
贺兰明抓住机会,剑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。
一剑接一剑,每一剑都直奔要害。
咽喉、心脏、小腹、手腕……
剑法狠毒,经验老辣。贺兰明虽然年老,但用剑几十年,早已炉火纯青。他的每一剑都没有多余的动作,每一剑都力求致命。
唐从心只能防守。
横刀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,勉强挡住剑锋。
“铛铛铛铛——”
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。
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迸溅,像烟花绽放。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,在阳光下形成一片刺眼的光网。两人的身影在台阶上快速移动,脚步踩在血泊中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唐从心越打越心惊。
贺兰明的实力,远超他的预料。
这个老贼,不仅权谋深沉,武功也如此高强。每一剑都带着阴毒的内劲,震得他气血翻涌。肋下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彻底撕裂,血像泉水一样涌出,顺着大腿往下流。脖颈处的毒素也在加速蔓延,左半边身体开始麻木,动作越来越迟缓。
“噗!”
一剑刺穿唐从心的左肩。
剑锋穿透皮甲,刺入血肉,从背后穿出。
剧痛让唐从心眼前一黑,差点跪倒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神经,强行稳住身体。右手握紧横刀,反手一刀砍向贺兰明手腕。
贺兰明抽剑后退。
剑锋带出一蓬血花。
唐从心踉跄后退两步,靠在台阶栏杆上,大口喘气。血从左肩的伤口涌出,染红了半边身体。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,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殿下!”三名亲卫想冲过来。
“别过来!”唐从心厉声喝道。
他抬起头,看着贺兰明。
贺兰明站在三级台阶上,持剑而立,剑尖还在滴血。他看着唐从心,眼神里带着嘲弄。
“撑不住了?”他冷笑道,“你确实很能打,但终究是凡人。重伤,中毒,失血过多——你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。”
唐从心没有回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站直身体。
西域练气术在体内疯狂运转,压榨着最后的内息。他能感觉到经脉在哀鸣,肌肉在抽搐,但那股力量还在,那股意志还在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嘶声道。
贺兰明眼神一冷。
“那就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他再次冲上来。
这一次,剑势更加狂暴。
唐从心举刀迎战。
两人在台阶上再次战在一起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唐从心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守,只攻不守。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,逼得贺兰明不得不回防。他的身上不断添上新伤——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右腿被刺穿,腹部被划开……
但他没有退。
一步,一步,向上。
从第五级台阶,到第六级,到第七级。
血顺着台阶往下流,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。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左眼已经看不见东西,右眼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。耳朵里全是嗡嗡声,听不清任何声音。
但他还在战斗。
凭感觉,凭本能,凭那股不屈的意志。
贺兰明越打越心惊。
这个年轻人,明明已经油尽灯枯,明明随时可能倒下,但他就是不倒。每一次以为他要倒下时,他都能站起来;每一次以为他要死时,他都能挥出致命的一刀。
这种意志,这种韧性,让贺兰明感到恐惧。
“死!死!死!”
贺兰明疯狂地挥剑,剑势越来越乱。
唐从心抓住一个破绽。
贺兰明一剑刺空,身体前倾,露出胸腹空当。
唐从心没有犹豫。
他放弃所有防御,用尽全身力气,一刀刺出。
这一刀,凝聚了他所有的意志,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仇恨。
刀锋穿透空气,穿透紫袍,穿透皮肉,穿透肋骨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刀锋刺入胸膛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贺兰明的动作僵住。
他低头,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横刀。刀身已经完全没入,只留下刀柄在外面。血顺着刀锋涌出,染红了紫袍,滴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唐从心。
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。
唐从心握着刀柄,大口喘气。血从嘴里涌出来,滴在贺兰明的紫袍上。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极点,只能看到贺兰明模糊的影子。
但他知道,这一刀,刺中了。
贺兰明踉跄后退。
唐从心松开刀柄,贺兰明后退三步,靠在紫宸殿的门柱上。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,又抬头看向唐从心,嘴唇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……是谁?”
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的不甘和疑惑。
一个被调换的弃子,一个在寺庙里关了十几年的囚徒,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意志,这样的实力,这样的……天命?
唐从心没有回答。
他也没有力气回答。
贺兰明看着他,眼神渐渐涣散。最后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有说出来。身体缓缓滑落,靠在门柱上,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,看着紫宸殿的屋檐,看着这个他谋划了一生、最终却没能得到的帝国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卷起血腥味,卷起灰尘。
台阶上,残余的死士看着倒下的贺兰明,愣住了。
然后,有人扔下刀,跪倒在地。
“投降……我们投降……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还活着的死士全部扔下武器,跪倒在地。
唐从心站在第八级台阶上,看着跪倒的死士,看着倒下的贺兰明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流淌的鲜血。
他缓缓转身,看向广场。
阳光刺眼,照在血染的汉白玉上,红得惊心动魄。远处,宫门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——那是他的军队,胜利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血从嘴里喷出来,洒在台阶上。
视线彻底黑暗。
身体向后倒去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广场方向传来,听到有人大喊“殿下”,听到刀剑落地的声音……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