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的黑暗,像粘稠的墨汁,包裹着意识。
唐从心感觉自己在下沉,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。耳边有模糊的声音,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——有人在喊“殿下”,有人在喊“止血”,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急促的脚步声,混乱而遥远。
痛。
全身都在痛。
肋下的伤口像有火在烧,左肩的贯穿伤传来阵阵抽搐的剧痛,脖颈处毒素蔓延的地方已经麻木,但那麻木之下,是更深层的、啃噬骨髓的痛楚。血还在流,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不断涌出,带走体温,带走力量,带走生命。
不能死。
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,微弱却顽固。
他挣扎着,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,想要睁开眼睛。
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终于,一丝光亮刺破黑暗。
模糊的视线里,几张脸在晃动。是那三名幸存亲卫——一个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还在往下淌;一个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,显然是骨折了;还有一个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但三人都死死托着他的身体,不让他倒下。
“殿……下……”脸上有刀伤的亲卫声音嘶哑,“您……撑住……”
唐从心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。
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四周。
紫宸殿前的广场上,尸体横陈。汉白玉台阶被血染成暗红色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,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臭,让人作呕。远处,宫门方向的欢呼声越来越近,像潮水般涌来,那是他的军队,正在清扫战场,控制宫禁。
但这里,紫宸殿前,危机还没有解除。
贺兰明虽然死了,但他的死士还有残余。台阶上,跪着二十几个投降的死士,但谁知道暗处还有没有潜伏的?更重要的是——
女帝。
贺兰娆娆。
她们在哪里?是生是死?
唐从心用尽力气,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已经血肉模糊,指甲翻裂,但他还是艰难地竖起食指,指向紫宸殿。
“搜……”声音微弱得像蚊蚋,“找……陛下……”
脸上有刀伤的亲卫立刻明白了。
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:“你们守好殿下!我去叫人!”
他松开托着唐从心后背的手,踉跄着站起身。刚站直,身体就晃了晃,差点摔倒——失血过多,他也快到极限了。但他咬紧牙关,朝着广场方向跑去,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:“来人!快来人!殿下有令!肃清宫禁!搜寻陛下!”
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很快,一队士兵从宫门方向冲了过来。
领头的是一名校尉,盔甲上沾满血污,但眼神锐利。他看到台阶上的惨状,看到昏迷的唐从心,看到跪着的死士,立刻明白了局势。
“控制现场!”校尉厉声下令,“把这些投降的押下去!搜!紫宸殿内外,每一间屋子都要搜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士兵们迅速行动。
一部分人上前,将投降的死士押走——动作粗暴,毫不留情。这些死士刚才还在殊死搏杀,现在却像待宰的羔羊,被刀架着脖子拖下台阶。另一部分人冲上台阶,冲进紫宸殿大门。
殿内传来翻找声,呵斥声,偶尔有零星的打斗声——那是发现了躲藏的残余。
唐从心被两名亲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台阶上。汉白玉冰凉刺骨,透过破碎的衣物传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有人拿来水囊,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。清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,但总算润湿了干裂的嘴唇。
“止血药!有没有止血药!”左臂骨折的亲卫朝着士兵们大喊。
一名士兵匆匆跑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:“金疮药!只有这个!”
亲卫接过瓷瓶,用牙齿咬开塞子,将药粉倒在唐从心肋下的伤口上。药粉接触伤口,带来一阵刺痛,唐从心身体猛地一颤,意识又清醒了几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紫宸殿。
殿门大开,里面光线昏暗,看不清具体情况。但能听到士兵们搜索的声音,还有隐约的哭泣声——可能是被囚禁的宫女太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唐从心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,手脚开始发冷。毒素在体内蔓延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刺穿血管,刺穿肌肉,刺穿骨骼。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必须……找到她们……
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广场东侧传来。
唐从心艰难地转过头。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领头的正是陆九渊。
他一身玄甲已经染成暗红色,脸上溅满血点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马还没停稳,他就翻身下马,几步冲上台阶。
“殿下!”陆九渊冲到唐从心身边,单膝跪地,看到唐从心的惨状,瞳孔骤然收缩,“你……”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唐从心挤出几个字,声音微弱,“找……找到……娆娆……陛下……”
陆九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贺兰娆娆已经救出来了。”他快速说道,“我带人攻破了软禁她的偏殿,就在紫宸殿西侧。她没事,只是被囚禁了几天,有些憔悴。现在她正带着玄鸟卫残部,在肃清周边宫室。”
唐从心眼睛一亮。
还活着。
她……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,让他精神一振。
“陛下呢?”他问。
陆九渊脸色沉了下来:“还没找到。贺兰娆娆说,叛乱发生时,她正和陛下在寝宫议事。贺兰明突然发难,玄鸟卫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。她被擒时,看到陛下被贺兰明的人带走了。具体带到哪里,她也不知道。”
唐从心心脏一紧。
被带走了。
生死未卜。
“搜……”他咬牙,“继续搜……寝宫……偏殿……密室……一定要找到……”
陆九渊点头:“我已经派人全面搜索。贺兰娆娆熟悉宫内布局,她正在带路。”
正说着,一阵脚步声从紫宸殿西侧传来。
唐从心抬眼望去。
贺兰娆娆快步走来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,已经有些凌乱,上面沾着灰尘和血迹。头发散乱,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眼圈发红,显然哭过,但眼神依然坚定,带着玄鸟卫首领特有的锐利。
看到台阶上的唐从心,她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从心!”她冲过来,跪在唐从心身边,颤抖着手想要触碰他,却又不敢——唐从心浑身是伤,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唐从心看着她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“你……没事……就好……”
贺兰娆娆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但她立刻抬手擦掉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“陛下在寝宫。”她快速说道,“贺兰明叛乱后,把陛下软禁在寝宫,派了心腹看守。我刚才审问了几个被俘的叛军,他们交代了位置。但寝宫外还有贺兰明的死忠,人数不多,但都是死士,负隅顽抗。”
唐从心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
“扶我……起来……”
“殿下,你的伤——”陆九渊想要劝阻。
“扶我起来!”唐从心声音陡然提高,虽然依旧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要……亲自去……”
陆九渊和贺兰娆娆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敬佩。
两人一左一右,小心地将唐从心扶起。
站起来的瞬间,天旋地转。
唐从心眼前一黑,差点再次倒下。但他咬紧牙关,死死撑住。左肩的贯穿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肋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但他不管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贺兰娆娆在前带路,陆九渊和两名亲卫搀扶着唐从心,身后跟着一队精锐士兵,朝着寝宫方向走去。
穿过紫宸殿侧面的长廊。
长廊两侧的朱红柱子被刀剑砍出深深的痕迹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花瓶、撕碎的画卷、还有斑斑血迹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灰尘味,混合着宫殿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檀香味,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。
寝宫位于紫宸殿后方,是一座独立的宫殿。
宫门紧闭。
门前,十几名黑衣死士持刀而立。他们看到贺兰娆娆和唐从心一行人,眼神立刻变得凶狠。
“退下!”为首的死士厉声喝道,“擅闯寝宫者,死!”
贺兰娆娆上前一步,冷声道:“贺兰明已伏诛,叛乱已平。你们还要负隅顽抗吗?”
死士们脸色一变,但没有人后退。
“我们只效忠贺兰大人。”为首的死士咬牙道,“大人死了,我们就战死在这里!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陆九渊冷哼一声,抬手一挥,“杀!”
士兵们冲了上去。
死士们悍然迎战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这些死士确实是精锐,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,但个个悍不畏死,以命搏命。一时间,寝宫门前杀声震天,金属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混成一片。
唐从心被搀扶着站在后方,看着这场厮杀。
他的视线已经模糊,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,听到混乱的声音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死士在拼命,在燃烧最后的生命。
为了什么?
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野心家?
为了所谓的忠诚?
可笑。
可悲。
战斗持续了一刻钟。
最后一名死士被三把长枪同时刺穿胸膛,他瞪大眼睛,口中涌出血沫,却依然死死握着刀,直到气绝身亡,才缓缓倒下。
寝宫门前,尸体堆积。
血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流,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“开门。”唐从心哑声道。
两名士兵上前,用力推开沉重的宫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寝宫内光线昏暗。
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遮住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檀香,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息。
龙榻上,一道身影静静躺着。
唐从心挣脱搀扶,踉跄着走上前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伤口在撕裂,血在流淌,毒素在蔓延。但他不管,只是死死盯着龙榻上的人。
越来越近。
终于,他看清了。
女帝静静躺在龙榻上,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。她闭着眼睛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胸口微微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,但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榻边,跪着两名御医。
他们穿着官服,但官服已经皱巴巴,上面沾着药渍。两人脸色惨白,身体瑟瑟发抖,看到唐从心进来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。
“殿……殿下饶命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唐从心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走到龙榻边,缓缓跪下——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“祖母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应。
女帝依旧静静躺着,呼吸微弱。
唐从心伸出手,颤抖着,轻轻握住女帝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皮肤松弛,布满了老人斑。曾经执掌天下、号令群臣的手,此刻却如此脆弱,如此无力。
“陛下……”贺兰娆娆也跪了下来,眼泪再次涌出。
陆九渊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,眼神复杂。
唐从心转过头,看向那两名御医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,是冰冷的杀意。
“说。”一个字,像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两名御医吓得浑身一颤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年长一些的御医颤声道,“陛下……陛下是急怒攻心……加上……加上……”
“加上什么?”唐从心声音更冷。
御医吞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加上慢性毒药发作……贺兰明……贺兰明长期在陛下的饮食中下毒……那毒药性缓慢,平时不易察觉,但会逐渐侵蚀五脏六腑……这次叛乱,陛下急怒攻心,引动了体内积毒……毒发攻心……”
唐从心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刺痛,却比不上心中的愤怒。
慢性毒药。
长期下毒。
贺兰明……你好狠的心!
“现在呢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已经尽力施救……”御医声音越来越小,“用了解毒药,施了针,暂时……暂时保住了陛下的性命……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陛下中毒太深,又急怒攻心,导致……导致深度昏迷……”御医低下头,不敢看唐从心的眼睛,“何时苏醒……甚至……甚至能否苏醒……都是未知之数……”
寝宫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长明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唐从心跪在龙榻边,握着女帝冰凉的手,看着祖母苍白的面容。
他赢了。
他杀了贺兰明,平定了叛乱,掌控了宫禁。
但代价呢?
自己重伤濒死。
祖母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。
这就是胜利吗?
他缓缓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“陆九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全面肃清宫禁,所有贺兰明余党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贺兰娆娆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玄鸟卫重整,监控京城,防止余孽反扑。”
“是。”
唐从心缓缓站起身。
身体晃了晃,但他撑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昏迷的女帝,轻声道:“祖母,您放心。孙儿在这里。大周,乱不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看向寝宫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阳光刺眼。
但前路,依然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