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在女帝榻前跪了整整一刻钟。
直到贺兰娆娆轻轻扶住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从心,你该去处理政务了。诏书已接,万民在等。”
他缓缓松开祖母的手,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仔细收入怀中。起身时,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几乎栽倒,被贺兰娆娆和一名亲卫死死架住。
“去……临时理政殿。”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命令。
走出寝宫,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未散的血腥和焦土气息。宫道两侧,士兵肃立,官员们已接到通知,正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。他们看到被搀扶着的、脸色惨白如鬼的监国皇太孙,眼神复杂——有敬畏,有疑虑,也有深深的担忧。
唐从心没有看他们。
他的目光越过宫墙,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监国的第一天,开始了。
临时理政殿设在原东宫正殿。
这里曾是太子的居所,但太子早逝,东宫空置多年。殿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,几把椅子,以及几排空荡荡的书架。空气中弥漫着久未住人的灰尘味,混合着刚刚点燃的檀香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新旧交替的气息。
唐从心被扶到案几后的主位上坐下。
他刚坐下,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,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。
“殿下!”贺兰娆娆急忙上前。
“无妨。”唐从心抬手制止,用袖口擦去血迹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人都到齐了?”
“到齐了。”陆九渊从殿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王猛、张诚、李延年、周明等十余名官员。陆九渊换了一身干净的玄鸟卫指挥使官服,但左臂的绷带依然醒目。他走到案几前,单膝跪地:“禀殿下,京城四品以上未附逆官员,已全部召至殿外候命。玄鸟卫初步清查,贺兰明党羽核心成员四十七人,已全部控制。京城九门防务已由王将军接管,秩序初步恢复。”
“好。”唐从心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“都坐吧。”
众人落座,但无人敢坐实,都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,腰背挺得笔直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——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额角青筋跳动。但他面不改色,缓缓开口:
“第一件事,出安民告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告示要写清楚:叛乱已平,首恶贺兰明伏诛。朝廷只究首恶,胁从不问。凡昨日参与叛乱之官兵、衙役、民夫,只要放下武器,各归本职,一律不予追究。京城今日起解除宵禁,商铺照常营业,米价、盐价由户部核定,不得哄抬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户部尚书李延年:“李尚书,此事你亲自督办。京城粮仓还有多少存粮?”
李延年连忙起身:“回殿下,太仓存粮约三十万石,足够京城军民三月之用。只是……昨日乱军曾试图攻占太仓,虽未得逞,但看守仓吏死伤七人,账册部分损毁。”
“抚恤死者家属,每人发抚恤银五十两,米十石。伤者由太医署全力救治,费用朝廷承担。”唐从心毫不犹豫,“账册损毁,就重新盘点。三日内,我要看到准确的存粮数目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“第二件事。”唐从心看向陆九渊,“清查贺兰明余党,由玄鸟卫负责。但记住三点:一,依法办事,每抓一人,必须有确凿证据,不得凭猜测抓人。二,不搞株连,只抓主犯,其家眷若无参与,不得为难。三,所有案卷,每日抄送一份至理政殿,我要亲自过目。”
陆九渊肃然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第三件事,奖赏有功将士。”唐从心的目光转向王猛,“王将军,昨日平叛,哪些部队立功最大?”
王猛起身,声如洪钟:“回殿下!首功当属朔北使团三百骑!他们死守紫宸殿前广场,伤亡过半,未退一步!次功为北郊大营反正官兵,他们在千户赵虎率领下,阵前倒戈,冲击叛军侧翼,功不可没!再次为潼关军先锋营,虽赶到较晚,但追击残敌,擒获贺兰明之子贺兰骏!”
“好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朔北使团,所有幸存者官升三级,赏银百两,阵亡者抚恤银加倍,由其子嗣承袭军职。北郊大营反正官兵,一律赦免前罪,按功行赏,千户赵虎……擢升为北郊大营统领,授昭武校尉。潼关军先锋营,赏银五千两,由王将军分配。”
“末将代将士们,谢殿下恩典!”王猛单膝跪地,声音有些激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唐从心抬手,又看向张诚,“张侍郎,兵部要尽快核定所有有功将士名单,不得遗漏一人。赏银从内库支取,若不够……就从贺兰明抄没的家产中补足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“第四件事。”唐从心环视殿内,“召殿外所有官员进来。”
殿门打开,三十余名官员鱼贯而入。他们大多衣衫不整,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痕,有的眼中布满血丝。昨日一夜,对他们而言,无异于生死轮回。
众人跪拜:“参见监国殿下!”
“都起来。”唐从心示意众人起身,“今日召诸位来,只问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,你们各自衙门,还能不能运转?”
工部侍郎颤声道:“殿下,工部衙署昨日被乱军焚毁大半,图纸、账册尽毁,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“衙署毁了就重建,图纸没了就重画。”唐从心平静地说,“我给你十天时间,十天后,我要看到工部恢复运转。需要多少人、多少钱粮,写个条陈递上来。”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你们各自辖区,百姓最需要什么?”
这次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粮食,殿下。”
说话的是京兆府少尹,一个五十多岁、面容憔悴的文官。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昨日乱起,京城米铺全部关门,粮价飞涨。百姓家中存粮本就不多,如今更是人心惶惶。下官今晨巡视坊市,已有百姓开始哄抢……”
“李尚书。”唐从心看向户部尚书。
“臣在!”
“今日午时之前,在京城东西南北四市,各设一处官仓售粮点。米价按平日市价七成出售,每人每日限购三升。同时,从今日起,京城所有粥厂全部开放,由京兆府负责,确保无人饿死。”
“臣……遵命!”京兆府少尹声音哽咽,深深一揖。
唐从心竖起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从今日起,朝廷要推行新政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唐从心缓缓说道,“新政,江南已经试行了三年。结果如何?江南赋税增加了三成,百姓负担反而减轻了。为什么?因为新政的核心,不是加税,而是清丈田亩、整顿吏治、兴修水利、鼓励工商。”
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卷文书——那是贺兰娆娆提前准备好的江南新政汇总。
“江南试行期间,清丈出隐田八百万亩,这些田原本被豪强隐匿,不纳赋税。清丈之后,按亩征税,豪强的税负增加了,普通农户的税负却降低了。同时,裁撤冗官冗吏三百余人,每年节省俸禄开支二十万两。这些钱,一半用于兴修水利,一半用于设立义学,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。”
他放下文书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这样的新政,你们说,该不该推行全国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良久,御史中丞周明缓缓起身,躬身道:“殿下,新政虽好,但触动利益太大。江南试行,已有诸多阻力。若推行全国,恐……恐引发动荡。”
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所以,新政推行,要分步骤。第一步,先在京畿地区试行,为期一年。一年后,若成效显著,再逐步推广至各道。同时——”
他看向众人:“新政推行,需要人手。在座诸位,若有志于改革者,可自荐参与新政衙门。官职、俸禄,一律从优。若有不愿参与者,也可留在原职,朝廷绝不勉强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这是给选择,也是给站队的机会。
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。
然后,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京兆府少尹:“下官愿参与新政!”
接着是工部侍郎:“臣……臣也愿往!”
“臣愿往!”
“下官愿往!”
陆陆续续,有近半数官员站了起来。
唐从心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:“好。三日后,新政衙门——暂定名为‘理政院’,将在原户部衙署挂牌。届时,诸位可前往报到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那些没有站起来的官员:“至于诸位,各司其职即可。朝廷需要稳定,也需要延续。只要恪尽职守,朝廷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这话说得平和,却让那些没站起来的官员松了口气,纷纷躬身:“谢殿下体谅!”
“今日议事,到此为止。”唐从心挥了挥手,“都去忙吧。”
众人行礼告退。
殿内只剩下唐从心、贺兰娆娆、陆九渊和王猛四人。
唐从心终于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在椅背上,大口喘着气。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,肋下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染红。
“快传太医!”贺兰娆娆急声道。
“不……不用。”唐从心咬牙摆手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没办完。”
他看向陆九渊:“朝会……什么时候?”
“按惯例,监国首次朝会,应在三日后。”陆九渊道,“但殿下伤势严重,可推迟……”
“不能推迟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就定在……明日辰时。我要让所有人看到,我还活着,还能理政。”
陆九渊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深深一揖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王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明日朝会,你带三百精兵,列于殿外。”唐从心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要让某些人知道,刀把子……在谁手里。”
王猛眼中精光一闪:“末将领命!”
次日辰时,紫宸殿。
这是叛乱平定后,第一次正式朝会。
殿内已经过简单清理,但汉白玉柱子上依然能看到刀剑砍凿的痕迹。龙椅空着,前方设了一张稍小的紫檀木椅——那是监国的座位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
左侧以张诚、李延年为首,站着二十余名官员。右侧则以几名宗室老臣为首,人数稍少,但个个面色凝重。
殿外,三百潼关精兵披甲执锐,肃然而立。阳光照在铁甲上,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监国皇太孙殿下到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,唐从心走进了大殿。
他依然需要贺兰娆娆搀扶,但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蟒袍,头戴金冠,腰系玉带。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明,步伐虽然缓慢,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
他在监国椅上坐下。
“臣等参见监国殿下——”百官齐声跪拜。
“平身。”唐从心的声音依然嘶哑,但已能清晰传遍大殿。
朝会开始。
先是各部汇报昨日政务恢复情况,接着是陆九渊汇报清查贺兰明余党的进展,再是王猛汇报京城防务部署。一切有条不紊。
唐从心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,大多时候只是点头。
他的冷静和条理,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官员们渐渐安心。
至少,这位监国殿下,不是个昏聩之人。
议事进行了一个时辰。
就在朝会即将结束时,右侧队列中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列。
他是宗正寺卿,唐氏皇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之一。
“殿下。”老臣躬身,“老臣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唐公请讲。”唐从心平静道。
老臣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唐从心:“冀王夫妇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知道冀王夫妇是谁——唐从心的亲生父母。他们虽未直接参与此次宫变,但与贺兰明过往甚密,且在唐从心身世上……那桩调换皇孙的旧案,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如今唐从心掌权,这对曾经将他当作弃子的父母,该如何处置?
是杀?是囚?还是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唐从心脸上。
唐从心沉默着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,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嗒嗒声。
殿外,风吹过宫檐,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