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——那些期待、那些疑虑、那些隐藏在恭敬下的试探。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向身旁的贺兰娆娆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。贺兰娆娆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,转身对殿外吩咐:“传冀王、冀王妃。”
这四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朝堂上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唐从心重新坐直身体,肋下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,但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:“既然唐公问起,那便……让他们上殿,当面说清楚。”
殿内更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。
宗正寺卿唐公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,退回队列。他身后的几名老臣交换着眼神,有人轻轻摇头,有人眉头紧锁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而是一群人——沉重的铁靴踏在青石地板上,发出整齐而压抑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是押送囚犯的玄鸟卫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殿门。
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玄鸟卫,他们侧身让开,随后,两个身影被押了进来。
冀王唐璜。
冀王妃王氏。
唐从心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如此近的距离,如此清醒的状态下,看清这对给了他生命、又将他抛弃的亲生父母。
冀王约莫五十岁,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,但此刻脸色灰败,眼袋深重,鬓角已见霜白。他身上穿着亲王常服,但衣袍皱巴巴的,领口歪斜,显然是被匆忙带来,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。
冀王妃更显狼狈。她不过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,嘴唇干裂,发髻松散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,此刻正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两人被押到殿中,距离唐从心的监国椅约三丈远。
“跪下。”押送的玄鸟卫低喝。
冀王身体一颤,缓缓跪了下去。冀王妃腿一软,几乎是瘫倒在地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唐从心看着他们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跪着的两人浑身发抖。
“抬起头。”唐从心开口。
冀王艰难地抬起头,目光与唐从心对上的一瞬,又迅速移开。冀王妃则抖得更厉害,她试图抬头,但脖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着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“冀王唐璜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冀王妃王氏。宗正寺卿问,尔等该如何处置。你们……自己说。”
冀王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冀王妃突然崩溃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泪夺眶而出,声音凄厉:“从心……不,殿下!殿下饶命!饶命啊!我是你娘啊!我是你亲娘啊!”
这声哭喊像一把刀,刺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。
朝臣们神色各异。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眉头紧皱,有人则冷眼旁观。
唐从心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。
“娘?”他重复了这个字,声音很轻,却让冀王妃的哭喊戛然而止,“我六岁被送到蝉鸣寺,十三年来,你可曾来看过我一次?可曾托人带过一封信?可曾问过一句,我是否还活着?”
冀王妃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我回京路上被朔北叛军掳走,生死未卜时,你可曾为我求过情?可曾动用过王府一丝力量去寻我?”唐从心继续问,语气依然平静,“我被推上可汗之位,与朝廷为敌时,你可曾想过,若我败了,会是什么下场?”
冀王妃瘫软在地,浑身颤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至于你,冀王。”唐从心转向跪着的男人,“你将亲子调换,将我当作弃子送去边塞,保你真正的儿子在京城享尽荣华。这十三年来,你可曾有过一丝愧疚?”
冀王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我……我也是不得已……”
“不得已?”唐从心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冷得刺骨,“为了保住你的王位?为了讨好当时的权臣?还是为了……你那所谓的‘亲生骨肉’?”
冀王低下头,肩膀垮了下去。
唐从心不再看他们。
他转向殿内百官,缓缓开口:“诸位都听到了。也看到了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“冀王夫妇,于我有生育之恩。”唐从心一字一句道,“此恩,我认。”
跪着的两人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但,”唐从心话锋一转,“他们亦有三罪。”
“其一,教子无方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冀王,“你们真正的儿子,那位在京城长大的‘三公子’,据我所知,骄纵跋扈,欺压良善,强占民田,甚至闹出过人命——若非王府庇护,早已该下狱问罪。此为失教之罪。”
冀王脸色一白。
“其二,结交逆臣。”唐从心继续道,“贺兰明谋逆之前,与冀王府往来密切。冀王多次赴贺兰府宴饮,冀王妃与贺兰明之妻结为手帕交,两家子弟更是常相往来。此次宫变,虽未查实冀王夫妇直接参与,但失察之责,难辞其咎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几名老臣微微点头。这确实是事实——贺兰明势大时,冀王府确实与其走得很近。如今贺兰明伏诛,冀王府若说完全无辜,谁也不会信。
“其三,”唐从心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调换皇孙,欺君罔上。”
这八个字像惊雷,在殿内炸开。
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但由唐从心亲口说出来,意义完全不同。
冀王夫妇浑身剧震,冀王妃更是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“此罪,按律当诛。”唐从心缓缓道,“但——”
他停了下来。
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唐从心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肋下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蟒袍的前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想起蝉鸣寺的冬天。
想起那个破旧的禅房,漏风的窗户,冻得发硬的被褥。
想起养父——那个被贬的、真正的冀王——在油灯下教他识字时,那双温暖而愧疚的眼睛。
想起养母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,半夜塞进他手里时,那粗糙而温暖的手掌。
想起那个六岁的孩子,在冰冷的寺庙里,一遍遍问自己:为什么爹娘不要我?
他睁开眼睛。
“但,”他重复道,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,“念其乃皇室宗亲,且女帝陛下曾言,此事……既往不咎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女帝陛下……既往不咎。
这是真的吗?还是唐从心自己编的?
无人敢问。
“此外,”唐从心继续道,“此次宫变,玄鸟卫彻查数月,未发现冀王夫妇直接参与谋逆的证据。他们更多是被贺兰明利用、胁迫,或是……被权势蒙蔽了双眼。”
他看向跪着的两人:“你们可有异议?”
冀王猛地抬头,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:“没、没有!殿下明鉴!臣……臣确实是被贺兰明那奸贼蒙蔽!他势大时,臣不敢不从啊!”
冀王妃也哭道:“殿下饶命!饶命啊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唐从心不再看他们。
他转向宗正寺卿:“唐公,依《宗室律》,结交逆臣、失察酿祸、教子无方,该当何罪?”
唐公沉吟片刻,躬身道:“回殿下,依律……当削去王爵,贬为庶人,圈禁宗正寺别院,非诏不得出。”
“那就依律处置。”唐从心平静道。
殿内响起一片松气声。
这个判决,既依法度,又留有余地。削爵圈禁,已是重罚,但至少保住了性命,也保住了皇室体面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唐从心没有赶尽杀绝。
他没有因为私怨而重罚,也没有因为亲情而轻纵。
他选择了法度。
“冀王唐璜,冀王妃王氏。”唐从心看向跪着的两人,声音肃穆,“即日起,削去王爵、王妃封号,贬为庶人。圈禁于宗正寺北院,由宗正寺派人看守,非诏不得出。一应衣食,由朝廷供给,不得短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们真正的儿子……那位‘三公子’,一并圈禁。至于他犯下的那些罪,待京畿秩序完全恢复后,由刑部依法审理,该偿命的偿命,该流放的流放。”
冀王夫妇瘫倒在地,浑身颤抖,却不敢再哭喊。
他们知道,这已经是……最好的结局。
“带下去。”唐从心挥了挥手。
玄鸟卫上前,将两人架起,拖出大殿。
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檀香的味道在殿内弥漫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——那是昨日叛乱留下的,尚未完全散去。
唐从心坐在监国椅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蟒袍上,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。
贺兰娆娆站在他身侧,能清楚地看到,他放在扶手上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低声唤道。
唐从心没有回应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他睁开眼睛,看向殿内百官:“此事已了。诸位……还有本奏吗?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
片刻后,张诚出列:“殿下,京畿新政试行细则,臣已拟出初稿,请殿下过目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唐从心点头。
朝会继续。
又议了半个时辰,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,唐从心才宣布退朝。
“退朝——”太监唱喏。
百官跪拜,依次退出大殿。
唐从心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离开,殿门缓缓关上,殿内只剩下他和贺兰娆娆,以及远远侍立的几名太监、宫女。
他才终于……垮了下来。
身体一软,向前倾倒。
“从心!”贺兰娆娆急忙扶住他。
唐从心靠在她肩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,嘴角渗出的血不再是暗红色,而是鲜红的、刺目的红。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贺兰娆娆急声道。
殿外一阵慌乱。
唐从心却抬手,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不……不用。”他喘着气,声音微弱,“扶我……去偏殿。”
贺兰娆娆看着他惨白的脸,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扶起他,慢慢走向偏殿。
偏殿比正殿小得多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软榻、一张书案、几把椅子。窗边摆着一盆绿萝,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贺兰娆娆扶唐从心在软榻上躺下,又取来温水,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。
唐从心闭着眼睛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贺兰娆娆坐在榻边,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,又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
“我没事。”唐从心忽然开口,声音依然微弱,但已平稳了些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贺兰娆娆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在强忍着眼泪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唐从心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贺兰娆娆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冰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有些事,无法两全,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唐从心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亮她微红的眼眶,照亮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担忧和心疼。
他忽然想起,在朔北草原上,她策马而来,一箭射穿叛军头领喉咙时的样子。
想起在京城巷战中,她浑身浴血,却依然护在他身前的样子。
想起在女帝榻前,她握着他的手,说“我陪你”的样子。
这个女子,从始至终,都站在他身边。
“娆娆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唐从心看着她,“有一天,我不得不做更残忍的事,不得不杀更多的人,不得不……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,你还会在我身边吗?”
贺兰娆娆怔了怔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。
“会。”她说,握紧了他的手,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,无论你要做什么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因为我知道,你的心里……始终有一块地方,是干净的。”
唐从心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,从他眼角滑落,没入鬓角。
他没有擦。
他只是反手握紧了贺兰娆娆的手,握得很紧,很紧。
窗外,风吹过宫檐,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远处传来太监、宫女们低低的说话声,还有太医匆匆赶来的脚步声。
但偏殿里很安静。
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仿佛再也分不开。
许久,唐从心才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贺兰娆娆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握着他的手,静静地看着他,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,陷入昏睡。
然后,她轻轻起身,为他盖好薄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。
宫墙巍峨,殿宇连绵。
这个帝国,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,死了很多人,流了很多血。
但此刻,阳光正好。
一切,都还有希望。
她回头,看向软榻上昏睡的唐从心。
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,也微微蹙着,仿佛还在为什么事烦恼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走回榻边,伸手,轻轻抚平他的眉头。
“睡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守着你。”
窗外,一只鸟落在枝头,清脆地叫了几声,又振翅飞走。
偏殿里,檀香袅袅。
时光,在这一刻,仿佛静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