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娆娆站在女帝寝宫的门口,看着太医跪在榻前深深叩首,看着床榻上那位统治帝国数十载的铁腕女帝面容安详、呼吸已止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仿佛只是沉睡。
她缓缓走到榻边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龙涎香和某种说不清的、生命消逝后的微凉气息。她的手伸出去,指尖触到女帝的鼻息——没有气流。她又摸了摸那已冰凉的手腕,皮肤下的脉搏彻底沉寂,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冷硬触感。
然后,她转身。
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,匆匆赶来的宗正寺卿、内阁大臣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她。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贺兰娆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清晰而沉重,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:
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***
寅时三刻,丧钟敲响。
第一声钟鸣从皇宫正中的钟楼传出,沉重、悠长,穿透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九声钟鸣,按照帝王驾崩的最高规格,一声接一声,响彻整个长安城。
唐从心在偏殿的软榻上,被钟声惊醒。
他睁开眼,眼前是模糊的帐顶。肋下的剧痛依然存在,但已从撕裂般的锐痛转为沉闷的钝痛。他试图撑起身子,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,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。
“别动。”贺兰娆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坐在榻边,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玄鸟卫的暗色劲装,只是外罩了一件素白麻衣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“钟声……”唐从心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陛下驾崩了。”贺兰娆娆说,声音很平静,但唐从心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,“就在昨夜子时三刻,在睡梦中……去了。”
唐从心怔住了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帐顶,听着窗外传来的、一声接一声的丧钟。那声音沉重而悠远,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,穿透宫墙,穿透人心,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女帝。
那个将他从蝉鸣寺召回、将他立为皇太孙、将整个帝国托付给他的铁腕祖母。
她甚至没有等到他彻底平定叛乱,没有等到他正式登基,没有等到……亲口对他说一句“做得不错”。
就这样,在睡梦中,悄然离世。
“太医说,”贺兰娆娆的声音继续传来,很轻,“陛下昏迷多日,身体早已油尽灯枯。能撑到叛乱平定、朝局初定,已是……奇迹。”
唐从心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女帝最后看他的眼神——那双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,在昏迷前的那一刻,看向他时,有欣慰,有期待,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现在,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。
“国丧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宗正寺卿和礼部尚书正在主持仪制。按照祖制,国丧期二十七日,举国哀悼,禁宴乐、禁婚嫁、禁屠宰。朝会暂停,但监国理政如常,只是重大决策和仪式需暂缓。”
唐从心沉默片刻。
然后,他再次试图撑起身子。
这一次,贺兰娆娆没有阻止。她扶着他,让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软枕上。唐从心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冷汗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“更衣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更衣。”唐从心重复,声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
贺兰娆娆看着他苍白的脸、紧抿的嘴唇,最终点了点头。
***
辰时初,唐从心出现在紫宸殿。
他穿着素白麻衣,外罩黑色孝服,腰间系着麻绳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走路时需要两名太监搀扶,但脊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。
殿内已经聚集了所有在京的文武大臣。
所有人都穿着孝服,面色肃穆。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的气味,混合着某种压抑的悲伤。女帝的灵柩尚未移入大殿,但殿中央已经设好了灵位——一块巨大的紫檀木牌位,上面刻着“大周圣神皇帝之位”,字迹鎏金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唐从心走到灵位前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那块牌位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跪下。
没有哭嚎,没有捶胸顿足,他只是安静地跪下,双手合十,深深叩首。额头触地时,发出轻微的“咚”声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——标准的孝子三叩首。
起身时,他的眼眶微红,但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“皇祖母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孙儿……来送您了。”
说完,他再次深深一揖。
身后,所有大臣齐刷刷跪下,叩首,齐声高呼:“臣等……恭送陛下!”
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带着某种沉重的、时代更替的意味。
***
国丧期间,整个长安城陷入一片素白。
家家户户挂起白幡,店铺关门歇业,街市上行人稀少,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西两市也变得冷清。只有皇宫方向,每日传来的诵经声、钟鼓声,提醒着人们: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,已经离世。
唐从心以皇太孙身份主持丧仪。
每日寅时起床,沐浴更衣,前往灵前守孝。辰时至巳时,接受百官和宗室成员的吊唁。午时用斋饭,然后处理政务——虽然国丧期间朝会暂停,但奏折依然源源不断地送来,需要他批阅、决策。
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每次跪坐时间稍长,肋下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。太医每日来换药,都会叮嘱他多休息,但他总是摆摆手,说“无妨”。
贺兰娆娆一直陪在他身边。
她换下了玄鸟卫的劲装,穿着素色宫装,以未来皇后的身份协助处理内宫事务。女帝的遗物需要整理,灵堂需要布置,后宫嫔妃、宫女太监需要安抚……千头万绪,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
陆九渊则负责京城的安全。
国丧期间,人心浮动,最容易生乱。他带着玄鸟卫日夜巡查,严防死守,确保没有任何势力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。同时,他还在继续清查贺兰明的余党——女帝驾崩,那些潜伏的敌人很可能会趁机冒头。
第七日,唐从心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批阅奏折时,忽然停下笔,对身旁的贺兰娆娆说:“拟诏。”
贺兰娆娆拿起笔。
“追封……”唐从心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追封故冀王唐璜(养父)为‘忠悯王’,以亲王礼改葬皇陵之侧。其妻王氏,追封‘忠悯王妃’。其子唐冶(真三公子)……准其以庶人身份守孝三年,三年后,若安分守己,可赦其罪,赐田宅,令其安居。”
贺兰娆娆笔尖一顿。
她抬头看向唐从心。
唐从心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深秋的天空,灰蒙蒙的,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。
“他养了我十几年。”唐从心说,声音很平静,“虽然是被迫的,虽然……最后也选择了抛弃我。但那些年在蝉鸣寺,他确实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。教我读书,教我写字,在我生病时守在我床边……这些,我记得。”
贺兰娆娆沉默片刻,然后低下头,开始书写。
诏书很快拟好,唐从心盖上监国印玺,交给太监传旨。
消息传出去,朝野反应不一。
有人认为这是唐从心念及旧情、仁德宽厚之举;有人认为这是对皇室体面的维护——毕竟养父也是王爵,含冤而逝,追封是应有之义;也有人私下议论,说这是唐从心在为自己“正名”,表明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。
唐从心没有理会这些议论。
他只是继续处理政务,继续守孝,继续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。
***
国丧第十五日。
女帝的灵柩移入太庙,等待二十七日满后下葬皇陵。宫中的哀悼气氛稍缓,但依然肃穆。
这日午后,唐从心处理完奏折,对贺兰娆娆说:“我想去皇祖母的寝宫看看。”
贺兰娆娆点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来到女帝生前居住的寝宫。
这里已经空置了半个月,但每日都有宫女打扫,一切陈设都保持着女帝生前的样子。紫檀木的龙榻,绣着金凤的帐幔,案几上还摆着未看完的奏折,笔架上挂着用了一半的毛笔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某种陈旧的气息。
唐从心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。
他想起第一次被召见时的情景——那时他还是刚从朔北回来的“弃子”,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,女帝坐在龙榻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想起女帝将传位诏书交给他的那个夜晚——烛火摇曳,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,说“这个帝国,交给你了”。
想起最后那次昏迷前,她看向他的眼神……
“陛下生前,”贺兰娆娆轻声说,“最常待的地方是那张书案。批奏折到深夜,有时累了,就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。她说,帝王不能懈怠,一刻也不能。”
唐从心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,还有几本翻开的书。他随手拿起一本,是《贞观政要》,书页上有女帝用朱笔做的批注,字迹刚劲有力,见解独到。
他放下书,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一个檀木匣上。
那匣子不大,约一尺见方,通体紫黑色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饰。但匣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,锁已经锈蚀,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。
“这个匣子……”唐从心问。
贺兰娆娆看了看,摇头:“我没见过。陛下生前,从不让人动她的私人物品。这个匣子,应该是她收起来的。”
唐从心伸手,拿起匣子。
很轻。
他摇了摇,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。
“钥匙呢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可能需要找找。”
唐从心沉默片刻,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——那是陆九渊送他的,刀身很薄,很锋利。他将刀尖插入锁孔,轻轻一拧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铜锁应声而开。
贺兰娆娆微微皱眉,但没有阻止。
唐从心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机密文件,只有一封信。
信没有信封,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,纸色微黄,但墨迹很新。他将信纸展开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字迹是女帝的亲笔,刚劲中带着一丝颤抖,显然是病重期间所写。
“从心吾孙,见字如晤。”
唐从心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祖母想必已不在人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