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堆燃得正旺,噼啪作响的木柴爆裂声混在鼎沸的人声里,像某种狂野的鼓点。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腾起一阵阵带着焦香的烟雾,与浓烈的奶酒气、汗味、皮革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氛围。火光跳跃着,将一张张或醉意朦胧、或兴奋涨红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胡琴拉得急促,皮鼓敲得震天,几个身形矫健的汉子正围着火堆跳着节奏强烈的战舞,引来阵阵喝彩。
唐从心坐在兀朮下首不远的位置,面前矮几上摆着油亮的羊肉和一碗奶酒。他小口啜饮着,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些许红晕,眼神也显得比平时朦胧些。每当有部落头人举碗向他示意(更多是冲着“可汗”这个名头),他都勉强举碗回应,然后浅抿一口,做出不胜酒力的模样。
兀朮被众人簇拥在核心,豪迈地大笑着,与左右推杯换盏,声音洪亮地讲述着某个狩猎或战斗的往事。但他的眼角余光,时不时会扫过唐从心所在的方向。乌恩如同铁塔般立在兀朮身后阴影里,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,他的目光如同鹰隼,平静地扫视着全场,包括唐从心。
时间在喧嚣中缓慢流逝。唐从心感觉胃里的奶酒在翻腾,那股腥甜混合着油腻烤肉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。他悄悄调整着呼吸,运转起那点微薄的练气术内息,试图驱散酒意,保持头脑清明。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他趁着一段歌舞间隙,周围喧哗稍歇的当口,用手扶了扶额头,身体微微晃了晃。
坐在他旁边的一名苍狼部贵族注意到了,粗声问道:“可汗?可是醉了?”
唐从心抬起眼,眼神有些涣散,勉强笑了笑,用带着点口音的朔北语含糊道:“这酒……后劲足。头有些晕,想出去吹吹风,透透气。”
那贵族看了看主位上的兀朮。兀朮正与另一名头人谈得兴起,似乎没注意到这边。贵族犹豫了一下,对守在唐从心身后不远的一名武士招了招手,低声吩咐:“可汗醉了,要出去走走,你跟着,别走远,就在附近。”
武士点头领命。
唐从心撑着矮几站起身,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篝火圈外走去。那名武士沉默地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离开核心区域,喧嚣声稍微减弱,但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和酒肉味依然浓重。夜风带着草原特有的凉意吹来,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他没有径直走向西北角,而是先朝着王庭边缘、靠近马厩的方向慢慢踱步,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散步醒酒。月光清冷,洒在密密麻麻的帐篷顶上,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。西北角那片区域,在月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,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加昏暗,帐篷的轮廓也显得低矮杂乱些。
“就在这附近转转吧。”唐从心对身后的武士说,声音依旧带着醉意,“里面太闷了。”
武士没有反对,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唐从心状似随意地走着,目光扫过一顶顶帐篷。大部分帐篷都黑着,主人应该都在篝火晚会那边。他心跳微微加速,但呼吸和步伐都控制得平稳。西北角……第三顶蓝帐篷……
他绕过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,借着阴影的掩护,视线快速搜寻。有了——在一顶灰褐色的大帐篷后面,隐约露出一角不同于周围灰黑、褐色的深蓝色。帐篷不大,看起来也很旧,帆布有些褪色,在月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毫不起眼。
就是它。
唐从心停下脚步,揉了揉太阳穴,对武士道:“这里风大,有点冷。我去那边避避风,稍站片刻就回去。”他指了指蓝帐篷斜前方一顶半开着帘子、里面似乎堆着皮货的帐篷。
武士看了看那顶皮货帐篷,距离蓝帐篷有十几步远,视线能覆盖到,便点了点头。
唐从心慢慢走到皮货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,里面果然堆着些鞣制好的皮子,散发着淡淡的腥膻和药草味。他假装被味道呛到,咳嗽了两声,退出来,就站在帐篷门口的阴影里,背对着武士,面向西北方向,深深吸了几口凉气。
他的目光,却牢牢锁定了那顶蓝色帐篷。帐篷帘子紧闭,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,寂静无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身后的武士似乎有些不耐,轻轻跺了跺脚。
就在这时,蓝帐篷靠近后方的一角,那厚重的帆布帘子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掀起了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。缝隙里,似乎有一双眼睛,飞快地朝唐从心这边瞥了一眼,随即消失。
唐从心心中一定。他转过身,脸上醉意似乎更浓了,脚步踉跄了一下,朝着蓝帐篷的方向歪斜了两步,嘴里嘟囔着:“这地不平……”
武士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扶,唐从心却已经自己稳住了,摆摆手,继续朝着蓝帐篷侧面走去,似乎是想绕着它走回篝火方向。就在他经过蓝帐篷后方、身形被帐篷阴影完全吞没的瞬间,那条刚刚出现过的缝隙再次掀开,一只手臂迅速伸出,抓住了唐从心的手腕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拉了进去!
整个过程快如闪电,唐从心甚至没来得及惊呼,人已经跌入一片黑暗之中。身后的武士只看到可汗的身影没入帐篷阴影,以为他绕过去了,并未立刻察觉异常。
帐篷内一片漆黑,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帆布缝隙透入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毛毡味和淡淡的草药香。抓住唐从心手腕的手很快松开,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,用的是口音很重的朔北语,但语速很慢,似乎是为了让他听清:
“唐……可汗?”
唐从心稳住身形,在黑暗中低声道:“是我。苏合首领?”
“是我。”对方应道,随即,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,是一盏小小的羊油灯被点燃了。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,照亮了帐篷内部。空间不大,地上铺着旧毡毯,除了一张矮几和两个垫子,几乎别无他物。
灯光映出一张男人的脸。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,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,脸颊瘦削,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着,法令纹很深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沉稳。他穿着普通的深褐色皮袍,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下,锐利而审慎地打量着唐从心,像草原上的老狼在评估闯入领地的陌生者。
这就是白鹿部老首领之子,如今实际上的主事人,苏合。
“坐。”苏合指了指矮几对面的垫子,自己先盘膝坐下,将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
唐从心依言坐下,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。帐篷外远处的喧嚣声隐约传来,更衬得帐内寂静压抑。
苏合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白日大会上,你问的那些问题,是你自己想问的,还是兀朮让你问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唐从心回答得干脆。
“为什么?”苏合盯着他,“你一个周人,被他们抓来,按在‘可汗’的位子上当幌子。你不恨?不想看着我们朔北人跟你们周人拼个你死我活?你问那些问题,听起来倒像是为我们着想。”
唐从心苦笑了一下,这笑容里没有伪装,带着真实的疲惫与无奈:“苏合首领,我若说我对朔北毫无恨意,那是假话。任谁被掳掠、被囚禁、被当作傀儡摆布,都不会高兴。但恨,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带来更多的血和死亡。”他顿了顿,迎着苏合审视的目光,缓缓道,“我不愿做这个可汗,但我更不愿看到朔北草原与中原大地,因为某些人的野心和短视,陷入永无休止的仇杀循环。今日你杀我边民,明日我烧你草场,仇恨越结越深,最后除了满地尸骨和荒芜的草场,还能剩下什么?”
苏合的眼神微微一动,但语气依旧冷硬:“说得好听。你们周人皇帝,难道就不想吞并我们的草场,奴役我们的部众?”
“想。”唐从心出乎意料地坦诚,“历朝历代的皇帝,但凡有能力的,谁不想开疆拓土?但想,和能不能做到,做了之后划不划算,是两回事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羊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苏合首领,你们白鹿部以白鹿为图腾,崇尚和平与智慧。你应该比兀朮他们更清楚,朔北各部如今真正的困境是什么。”
苏合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是生存。”唐从心一字一句道,“不是荣耀,不是复仇,是实实在在的生存。草场在退化,风雪一年比一年难熬,牛羊疫病时有发生。各部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草场和水源,内斗不断,消耗本就宝贵的力量。而与大周交战,更是将所剩不多的青壮和牲畜投入无底洞。赢了,抢到些粮食布匹,但死的人、损失的牲畜,可能需要一代人才能恢复。输了,更是灭顶之灾。兀朮鼓吹的‘联合抗周,重现祖辈荣光’,听起来热血沸腾,可荣光不能当饭吃,不能御风寒,不能让部落延续下去。”
苏合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。唐从心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忧虑。白鹿部这些年之所以越来越倾向与朝廷保持相对和平,甚至暗中进行一些有限的贸易,正是因为老首领和他都看到了这条激进道路尽头的悬崖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苏合的声音低沉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但兀朮势大,苍狼部兵强马壮,他联合了不少中小部落。我们白鹿部若是公开反对,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而且……”他抬眼看向唐从心,“就算我们不想打,你们周朝皇帝,还有朝中那些大将,会放过我们吗?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这是你们周人常说的话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找到一条新的路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坚定起来,“一条既能保证朔北各部生存发展,又能与中原和平共处的路。不是谁吞并谁,也不是谁臣服谁,而是……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苏合眉头紧皱,“怎么合作?你们周人会允许我们在边境自由放牧?会卖给我们铁器、盐巴、茶叶而不加限制?”
“不是简单的允许和买卖。”唐从心摇头,脑海中现代的知识和理念迅速组织成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,“我们可以设立‘榷场’——固定的、受双方保护的贸易市场。朔北用牛羊、马匹、毛皮、药材,换取中原的粮食、布匹、铁器(在朝廷监管下)、茶叶、盐。价格可以商量,税收可以制定规则,避免奸商盘剥。朝廷需要战马和毛皮,朔北需要粮食和必需品,这是互惠。”
苏合眼神闪烁,显然在思考。
唐从心继续道:“这还不够。朔北的困境,根源在于生产方式单一,抗风险能力太弱。我们可以进行‘技术交换’。中原有更先进的农业技术,可以教你们在合适的地方开垦少量农田,种植耐寒作物作为补充。中原的工匠,可以帮你们改良打井技术,寻找更稳定的水源。甚至,我可以想办法,从周朝引入一些更适合北方寒冷地区、产量更高的牧草种子,或者防治牛羊常见疫病的简单药方。”
“牧草种子?药方?”苏合呼吸微微一窒。这对于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来说,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诱惑。更好的草场意味着更多的牛羊,更健康的牲畜意味着部落的繁荣。
“没错。”唐从心肯定道,“还有医疗。中原的医术虽然与草原萨满不同,但在处理外伤、防治某些瘟疫方面,或许有独到之处。可以派遣医者交流,或者培训一些简单的医术。这能救活很多本不该死的人,包括战士,也包括女人和孩子。”
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羊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歌舞喧嚣。苏合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,眼神复杂变幻。唐从心描绘的这幅图景,与他从小到大所认知的“周人与朔北人就是你死我活”的观念截然不同,却又如此……具有吸引力。那不是一个虚幻的荣光梦想,而是一条看得见、摸得着,能让部落活下去、甚至活得更好的实实在在的道路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能保证这些?”苏合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只是一个傀儡可汗,自身难保。周朝皇帝,还有那些大臣,会听你的?”
“我现在不能保证。”唐从心坦然道,“但我可以成为沟通的桥梁,成为推动这件事的‘暗子’。我需要时间,也需要像白鹿部这样,真正为部落未来着想的盟友的支持。如果朔北内部,有越来越多像白鹿部这样的声音,反对无意义的战争,渴望和平与发展,那么无论是兀朮,还是周朝内部的主战派,都不得不正视这股力量。而当我……如果我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时,这些设想,才有实现的可能。”
他紧紧盯着苏合的眼睛:“苏合首领,我不是在空口许诺。我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,一种对我们双方都更有利的选择。这条路很难,充满风险,但比起跟着兀朮冲向悬崖,至少,这是一条生路,一条能让子孙后代不必永远活在仇恨和血泊中的路。”
苏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。他闭上眼,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帐外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似乎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跑来,但很快又转向了别处。
这细微的动静让苏合猛地睁开眼,他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决断取代。他看向唐从心,缓缓道:“你的话,像草原春天的第一场雨,听起来很美,但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滋润干涸的草场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,你白日大会上的问题,问到了我们心里。今晚你能冒险来这里,说出这番话……我信你几分诚意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白鹿部,不会公开支持兀朮的战争计划。我们会拖延,会提出各种实际困难。我们也会暗中联络其他对兀朮不满、或者同样担忧的部落。但是,”他语气加重,“我们需要看到你的‘能力’。你需要先在这场漩涡中活下来,并且,展现出你能影响局势的力量。比如……如何应对兀朮接下来可能对你加强的控制?如何传递消息?”
唐从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知道初步的共识已经达成。他低声道:“我会想办法。巴特尔千夫长……”
“巴特尔是个有良心、但处境艰难的汉子。”苏合打断他,语气复杂,“他冒险递消息,已是极限。暂时不要过多联系他,以免暴露。至于传递消息……”他沉吟了一下,“王庭东南方向,靠近那条季节性小河的下游,有一片红柳丛。第三棵最大的红柳,离地三尺的树洞里,如果有用油纸包好的东西,就是给你的。同样,你也可以把东西放在那里。我会派人每隔两日查看一次。记住,除非紧急,不要轻易使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唐从心点头。这比依靠不确定的陆九渊暗线,多了一条相对稳定的沟通渠道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苏合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缝隙透入的微光,“你该走了。记住,小心乌恩。那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唐从心正要点头,帐外远处,突然传来一个清晰、冷硬、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,穿透了夜晚的喧嚣,直直朝着这个方向传来:
“可汗何在?大祭司有请!”
是乌恩!
苏合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惊怒。他迅速吹熄了羊油灯,帐篷内瞬间重归黑暗。他一把抓住唐从心的胳膊,将他推向帐篷后方,低喝道:“快!从后面缝隙出去!绕到那堆皮货后面,再慢慢走回去!快!”
唐从心心脏狂跳,不敢有丝毫耽搁,摸索到帐篷后方帆布上一道较为松动的接缝处,用力一挤,钻了出去。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,他落地一个翻滚,隐入旁边一堆废弃毡毯的阴影里。
几乎就在他钻出帐篷的同时,蓝帐篷前方的帘子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,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,映出乌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和他身后几名持刀武士的身影。
乌恩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空荡荡的帐篷内部,最后落在独自站在黑暗中、似乎刚刚被惊醒的苏合身上。
“苏合头人?”乌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可曾见到可汗?大祭司寻他。”
苏合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语气带着被吵醒的不悦:“乌恩侍卫长?可汗?我喝多了在此歇息,未曾见到。可汗不是一直在篝火那边吗?”
乌恩的目光在帐篷内缓缓移动,最后落在那张矮几和两个垫子上,停留了一瞬。羊油灯虽然熄了,但灯盏还是温的。两个垫子……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打扰了。”
他放下帘子,带着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阴影里,唐从心屏住呼吸,听着脚步声消失,又等了十几个心跳的时间,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蓝帐篷那边再无动静。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从废弃毡毯堆后走出,装作刚刚解手回来的样子,朝着篝火晚会核心区域,慢慢踱步回去。
夜风吹过,带来篝火边残留的暖意和喧嚣,但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乌恩……果然在盯着他。而且,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