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疏在御案上堆成了小山。
烛火跳动,将唐从心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,拉得很长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展开——是周直领衔,七十三名官员联名上书的《谏科举改制疏》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墨迹很新,能闻到松烟墨浓烈的气味,还能看见个别字迹旁有泪渍晕开的痕迹。他看了几行,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已是子时了。
贺兰娆娆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,轻轻放在案边。汤碗是青瓷的,碗口冒着热气,参汤的苦香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唐从心没有抬头,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眼下的阴影。他放下奏疏,端起参汤,抿了一口。汤很烫,苦味在舌尖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明日朝会,朕要亲自说。”
贺兰娆娆在他身边坐下。她今日穿的是常服,月白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,头发松松挽着,只插了一支玉簪。烛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但眼神锐利。
“周直是礼部尚书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翰林院、国子监、太常寺……那些老臣,都听他的。”她说,“明日朝会,怕是一场硬仗。”
唐从心放下汤碗,碗底与紫檀木案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“硬仗也要打。”他说,“科举不改,人才不兴。人才不兴,国事难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远处有几点灯火,是值夜的禁军提着灯笼在巡夜。风吹过,带来初秋的凉意,还有远处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。
“朕等了这么久,准备了这么久,不是为了和他们妥协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贺兰娆娆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某种不安的预兆。
次日清晨,太极殿。
晨钟敲过三遍,百官已列队入殿。殿内燃着沉水香,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,在殿内弥漫开来。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缓慢地,无声地。
唐从心坐在龙椅上,身穿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冕旒垂在眼前,珠玉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透过珠帘看向殿内,能看见百官肃立的身影,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,能闻到沉水香混着朝服熏香的味道。
“有事启奏。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新任礼部侍郎出列了。
他叫沈明远,三十七岁,原是理政院骨干,三日前刚被擢升为礼部侍郎。他今日穿的是深绯色官服,腰悬银鱼袋,头戴乌纱幞头。官服很新,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他走到殿中,躬身行礼,动作有些生涩,但声音很稳:
“臣,礼部侍郎沈明远,有本奏。”
唐从心微微颔首:“讲。”
沈明远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,展开。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:
“臣奏请,于今岁秋闱,在经义、诗赋、策论三科之外,增设算学、格物、律法三科,以为取士新途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内已是一片哗然。
“什么?!”
“增设三科?!”
“算学?格物?律法?!”
惊呼声、质疑声、议论声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突然沸腾的水。老臣们面面相觑,年轻官员交头接耳,殿内顿时嘈杂起来。沉水香的青烟被声浪搅动,在殿内乱窜。
礼部尚书周直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他今年六十八岁,须发皆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深紫色官服穿在身上,衬得脸色更加肃穆。他走到殿中,与沈明远并立,但看都没看对方一眼,直接向御座躬身:
“陛下!臣有异议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压抑的愤怒,在殿内回荡:
“科举取士,乃国之重典!自前朝定下经义、诗赋、策论三科,已历三百余年!此乃祖宗成法,文脉所系,岂可轻改?!”
他抬起头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:
“算学,乃商贾之术;格物,乃工匠之技;律法,乃胥吏之能!此等末技,安能登大雅之堂,与圣贤经义并列?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激动:
“若开此例,则天下士子皆弃圣贤书不读,专攻奇技淫巧!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,文教不存!此乃以术坏道,重利轻义,败坏千年文教根基啊陛下!”
他重重跪倒,额头磕在青石地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
“臣请陛下收回成命,以保我大周文脉不绝!”
这一跪,像某种信号。
翰林院学士、国子监祭酒、太常寺卿……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纷纷出列,跪倒在周直身后。他们磕头,哭诉,引经据典,声音凄厉:
“陛下三思啊!”
“祖宗之法不可变!”
“此乃亡国之兆!”
殿内顿时跪倒了一片。深紫、绯红、青绿的官服铺在青石地板上,像一片杂乱的花圃。老臣们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,他们磕头时,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,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沉闷的鼓点。
沈明远站在跪倒的人群中,显得有些孤立。
他握着奏疏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发白。他能听见身后那些老臣的哭诉,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、陈年墨汁和旧书卷的味道,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——有愤怒,有鄙夷,有嘲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跪倒的老臣们,声音提得很高:
“周尚书!诸位大人!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压过了哭诉声:
“下官请问:黄河年年决堤,沿岸百姓流离失所,经义能堵得住决口吗?!”
周直抬起头,张了张嘴。
沈明远不等他回答,继续问:
“边关将士缺粮,粮草转运损耗三成,诗赋能算出最省时省力的路线吗?!”
“州县冤狱堆积,卷宗如山,圣贤书能断明是非曲直吗?!”
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沈明远抓住这个机会,展开奏疏,开始念上面的数据:
“去岁,户部清查天下钱粮,各州县账目错漏者,十之六七!为何?主官不通算学,胥吏做手脚,他们看不出来!”
“工部报,各地水渠、堤坝、官道,新建者三成,修补者七成!为何?官吏不懂格物,不知材料特性,不知结构力学,建了坏,坏了修,修了再坏!”
“刑部统计,天下积案,三成因律法适用不当而错判!为何?断案官只知死背律条,不知灵活运用,不知案情推演!”
他每念一条,声音就提高一分:
“这些,才是实打实的国事!这些,才是百姓切身的疾苦!空谈道德,能解这些困局吗?吟诗作赋,能救这些百姓吗?!”
他转向御座,躬身:
“陛下!臣以为,取士之道,当为治国之需!算学能算清国库收支,格物能改良农具器械,律法能断明是非曲直——这些,才是治国安邦的真本事!”
话音落下,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但这次的寂静,与刚才不同。
刚才的寂静,是震惊和愤怒;现在的寂静,是思考和动摇。一些年轻官员开始交头接耳,一些中年官员若有所思。跪在地上的老臣们,有的脸色铁青,有的眼神闪烁。
唐从心坐在龙椅上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透过冕旒的珠帘,他能看见周直花白的头发在颤抖,能看见沈明远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,能看见百官脸上各异的表情。沉水香的青烟在殿内盘旋,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移动,已经比刚才偏斜了一些。
他缓缓开口:
“沈侍郎所言,诸位都听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殿内回荡:
“朕再问一次:黄河决堤,经义能堵得住吗?边关缺粮,诗赋能运得去吗?冤狱堆积,圣贤书能断得清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殿内只有呼吸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鸟鸣。
唐从心继续说:
“朕知道,改祖宗成法,是大事。朕也知道,诸位老臣忧心文脉,是忠心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:
“若祖宗成法已不合时宜,若文脉传承已脱离实务,那改一改,有何不可?”
他站起身。
衮服下摆拂过龙椅扶手,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冕旒的珠玉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走到御阶前,俯视着殿内:
“朕要的,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才子,是能办实事、解实困的干吏。朕要的科举,不是选拔风花雪月的文人,是选拔治国理政的人才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殿内:
“此事,朕意已决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周直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睛深处,闪过一丝绝望的光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其他老臣也抬起头,面面相觑。
唐从心看着他们,继续说:
“但朕也不是独断专行之人。科举改制,关乎国本,当广纳众议。”
他转向司礼太监:
“拟旨:将增设算学、格物、律法三科之议,下发至各省巡抚、布政使,及国子监、各府州县学,限期两月,反馈意见。同时——”
他看向沈明远:
“令礼部会同理政院,筹备第一次新科试点考试。范围仅限于京畿地区,科目暂定算学、律法两科,格物科容后再议。考试时间,定于三个月后。”
沈明远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,最后说:
“此次试点,名曰‘观成效’。若试点成功,则逐步推广;若试点失败,则再行商议。如此,可算稳妥?”
他看向周直。
周直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低下头:
“陛下……圣明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。这是妥协,也是无奈。
唐从心不再多说,转身:
“退朝。”
退朝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。
百官从太极殿鱼贯而出,三三两两,低声议论。阳光很烈,照在官服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宫道上打着旋儿。
周直走得很慢。
他的官服有些皱,幞头也有些歪。几个老臣跟在他身边,都是刚才在殿上跪倒的。太常寺卿李庸,国子监祭酒王慎之,翰林院学士张载……一个个脸色阴沉,步履沉重。
他们走出承天门,没有上各自的轿子,而是默契地走向同一个方向。
周直的府邸离皇宫不远,穿过两条街就到了。朱红大门,石狮守门,门楣上挂着“周府”的匾额。老仆开门看见老爷回来,连忙躬身,但周直看都没看,径直走了进去。
书房在府邸深处。
推开雕花木门,一股陈年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窗边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,还有一盏青铜油灯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青砖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周直在书案后坐下。
李庸、王慎之、张载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。老仆端来茶,是上好的龙井,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。但没有人动茶杯。
沉默了很久。
王慎之先开口,声音沙哑:
“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变祖宗成法啊。”
李庸叹了口气:
“今日朝会,沈明远那小子,说得头头是道。那些数据……怕是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张载冷笑:
“准备又如何?算学、格物、律法——此等末技,安能与圣贤经义并列?若开此例,天下士风必坏!”
周直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书案后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深紫色的官服上,照在他苍老而疲惫的脸上。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像在思考什么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
“光靠争论,怕是不行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书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王慎之抬起头:“周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直转过头,看向他们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,有一种决绝的光芒:
“陛下要试点,那就让他试点。但试点能不能成,不是他说了算的。”
李庸皱眉:“周公有何良策?”
周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
“国子监的学生,最近如何?”
王慎之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睛微微一亮:
“学生……自然是读圣贤书,习圣贤道。只是近日有些流言,说朝廷要废经义,重术技,学生们……颇有微词。”
周直点点头:
“学生年轻,热血,最重道统。若有人告诉他们,朝廷要废千年文脉,他们……会如何?”
张载笑了,笑容有些冷:
“会闹。”
“对。”周直说,“会闹。但光闹还不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。书很旧,纸页泛黄,是《礼记》。他翻开,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摩挲:
“科举改制,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。也不是礼部、理政院说了算。天下士子,天下书院,天下读书人——他们,才是文脉的根本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三人:
“发动门生故旧,联络各地书院山长。把消息传出去:朝廷要废经义,重术技,要断千年文脉。让士子们写信,让书院们上书,让天下读书人都站出来——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:
“陛下不是要广纳众议吗?那就让他听听,天下读书人的声音。”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青砖地板上移动,已经偏斜了很多。茶香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书房里陈年书卷的霉味,还有某种压抑的、紧张的气息。
李庸缓缓点头:
“此法……可行。但需谨慎。若被玄鸟卫察觉……”
周直摆摆手:
“玄鸟卫再厉害,也管不了天下士子的嘴。我们只是……传递消息。至于士子们怎么想,怎么做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,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但他还是咽了下去,然后说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三人看向他。
周直放下茶杯,茶杯与紫檀木案面碰撞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:
“试点考试,不是要选拔算学、律法人才吗?那我们就看看,京畿地区,到底有多少‘人才’。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
“传话给各州县学:凡参加新科试者,视为背离圣贤道统,今后不得再考经义科。凡教授新科内容者,视为误人子弟,革除教职。”
王慎之倒吸一口凉气:
“这……这是断人前程啊!”
“对。”周直说,“就是断人前程。我倒要看看,有多少人,敢为了那点末技,断送自己的仕途。”
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秋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书案上的纸页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阳光继续移动,已经照不到书案了,书房里暗了下来。
周直坐在阴影里,脸上一半明,一半暗。
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逐渐暗淡的天空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祖宗成法,不能变。文脉道统,不能断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陛下要改,那就让他改。但我们……不能让他改得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