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帐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报信武士嘶哑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颤，浓烈的血腥味随着撞开的帐帘汹涌而入。兀朮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充血，如同暴怒的凶兽，猛地射向脸色苍白的苏合，然后，缓缓地、带着刻骨杀意，转向了坐在侧案后的唐从心。帐外，兵刃交击与喊杀声如同潮水般逼近，每一声都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息。
“苏——合——！”兀朮的咆哮如同炸雷，震得金帐顶部的毡布都在簌簌作响。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，酒肉、杯盘哗啦一声散落一地，油腻的肉汁和奶酒溅得到处都是，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，让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。“你敢背叛我？！你敢打开山口？！”
苏合霍然起身，脸色由白转红，又由红转青：“大祭司！这是诬陷！我白鹿部绝无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兀朮根本不听解释，他的目光已经扫过帐内所有人，最后死死钉在朝廷使团身上，尤其是正使崔琰和副使赵德昌。“好！好一个朝廷使团！好一个和谈！原来你们是来里应外合的！绑了皇子，假意谈判，暗中勾结白鹿部，打开山口放你们的人马进来，想一举端了我的王庭？！”
他每说一句，声音就拔高一分，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，带着疯狂的杀意。
“来人！”兀朮厉声吼道，“把朝廷使团所有人，给我拿下！若有反抗，格杀勿论！”
帐外早已戒备的苍狼部武士轰然应诺，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瞬间逼近帐门。帐内，兀朮的亲信武士也纷纷拔刀，雪亮的刀锋在帐内火盆跳动的光焰下，映出一片森寒的冷光，直指使团众人。
“且慢！”崔琰须发皆张，猛地站起身，深绯色的官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他虽年迈，此刻却挺直了腰背，声音沉稳而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：“兀朮大祭司！我大周使团持节而来，代表的是天子威仪！你无凭无据，仅凭一受伤武士片面之词，便污蔑朝廷勾结叛乱，还要扣押天使，这是要彻底撕毁和谈，与我大周开战吗？！”
“证据？”兀朮狞笑，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报信武士，“这就是证据！我的人亲眼看见白鹿部的旗帜在山口杀人！山口被打开了！不是你们的人，还能是谁？！”
“误会！这一定是误会！”赵德昌脸色煞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他慌忙摆手，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，“崔大人，大祭司，切莫冲动！我朝绝无此意！这……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，意图破坏和谈！对，定是如此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唐从心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既有惊疑，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。
帐内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，一触即断。各部头领神色各异，主战派跃跃欲试，主和派惊疑不定，更多人则是茫然和恐惧。苏合被几名苍狼部武士隐隐围住，脸色铁青，拳头紧握，却不敢妄动。乌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，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，锁定了唐从心，只等兀朮一声令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这不是叛乱。”
一个平静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，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朔北语，紧接着，又用同样清晰的大周官话重复了一遍：“这不是叛乱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——唐从心身上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不疾不徐，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从容。深蓝色的狼头袍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，让那双沉静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唐冶！你想说什么？！”兀朮厉声喝道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唐从心没有看他，而是环视帐内所有朔北部族的头领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压过了帐外的喊杀声：“诸位头领，请听我一言。山口之外来的，不是朝廷的兵马，更不是什么叛军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苏合，苏合眼中闪过一丝愕然，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，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。
“那是我与白鹿部首领苏合，早已约定好的‘清君侧’之师！”
“清君侧”三个字，如同惊雷，再次在帐内炸响。不仅朔北头领们愣住了，连崔琰和赵德昌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胡说八道！”兀朮暴怒，“什么清君侧？！这里没有君，只有我！我是大祭司，是苍狼部的首领，是诸部推举的盟主！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清！”唐从心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凛然之气，“兀朮！你为了一己野心，不惜绑架大周皇子，伪造身份，将我推上这傀儡可汗之位！你真正的目的，根本不是为朔北争取利益，而是要用我的身份作为幌子，裹挟所有部落，与大周开战！用无数草原勇士的鲜血和性命，去满足你称霸北疆、甚至窥伺中原的狂妄野心！”
他每说一句，就向前踏出一步，目光如炬，直刺兀朮。
“你口口声声为了草原，可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头领，连年征战，他们的部落得到了什么？是越来越多的孤儿寡母，是越来越贫瘠的草场，是越来越沉重的负担！与大周开战，就算一时得利，接下来呢？朝廷震怒，大军压境，朔北诸部将面临灭顶之灾！届时，你兀朮可以带着亲信远遁，或者投降换取富贵，而这些信任你、跟随你的部落子民，他们的下场会如何？！”
帐内一片寂静，只有唐从心清朗的声音和帐外隐约的厮杀声。许多头领，尤其是那些中小部落、本就对连年征战不满的头领，脸上露出了深思和动摇的神色。他们交换着眼神，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。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兀朮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唐从心，“我是为了朔北的荣耀！是为了夺回我们应有的草场和尊严！”
“用整个草原的未来，去赌你个人的荣耀？”唐从心冷笑，“苏合首领深明大义，早已看穿你的祸心。我与他暗中约定，假意支持你的计划，实则联络所有不愿跟随你走向毁灭的部落义士。今日打开山口，迎接的正是这些心向和平、忠于草原真正福祉的勇士！我们要铲除的，不是朔北的哪个部落，而是兀朮你这个为一己私利，不惜将整个朔北拖入战火深渊的祸首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苏合此刻终于完全会意，猛地踏前一步，高声附和，“诸位！可汗所言句句属实！兀朮早已背离了长生天的教诲，他的野心只会带来毁灭！我白鹿部打开山口，迎接义师，正是要拨乱反正，还草原一个太平！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竟敢……”兀朮目眦欲裂，他没想到唐从心竟然敢如此公然反叛，更没想到苏合会如此干脆地呼应。他猛地转头，看向那些神色动摇的头领，厉声道：“你们不要听信他的蛊惑！他是朝廷的皇子，是汉人！他根本不会为我们朔北着想！他是来分化我们，吞并我们的！”
“我是谁，并不重要。”唐从心平静地打断他，再次环视众人，“重要的是，我能给草原带来什么。是持续不断的战争和死亡，还是可以期待的和平与繁荣？我提出的互市、减赋、技术传授，哪一条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？而兀朮给你们的，除了空洞的荣耀和许诺，还有什么？是下一次征兵的号角，是又一批送死的儿郎！”
几个原本就与白鹿部交好，或被唐从心近日暗中接触过的部落头领，此刻再也按捺不住，纷纷起身。
“可汗说得对！不能再打下去了！”
“我部儿郎去年死了三成，草场却一寸没多！”
“支持可汗！清君侧，保太平！”
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。兀朮脸色变得铁青，他意识到，局势正在迅速脱离他的掌控。唐从心这番话，不仅瓦解了他的指控，更是在动摇他的统治根基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！”兀朮怒极反笑，声音阴冷得如同九幽寒冰，“唐冶，我真是小看你了。没想到一个囚笼里长大的废物，也有这等口舌和心机。不过，一切都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猛地一指唐从心，对乌恩厉喝道：“乌恩！给我杀了这个蛊惑人心的叛徒！立刻！马上！”
“遵命！”乌恩早已按捺不住，闻言眼中凶光爆射，呛啷一声，弯刀出鞘，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，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，带着一股腥风，直扑唐从心！刀锋未至，那凌厉的杀意已经刺得人皮肤生疼。
唐从心瞳孔微缩，身体瞬间绷紧，但他脚下未动。不是不想动，而是乌恩的速度太快，气势太凶，完全锁定了他的气息，避无可避！
就在弯刀即将临体的刹那——
一道青灰色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从崔琰身后的随从队伍中闪出！
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紧接着，是清越如龙吟的剑鸣！
一柄样式普通、却寒光四溢的长剑，后发先至，精准无比地架住了乌恩势在必得的一刀！
“铛——！”
金铁交击的爆鸣刺耳欲聋，火星在刀剑相交处迸溅开来。巨大的力量让两人同时后退半步，脚下的毡毯被踩出深深的凹痕。
出手的，正是伪装成文书小吏的陆九渊。他此刻已撕去伪装，站直了身体，虽仍穿着灰布袍子，但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。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，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满脸惊怒的乌恩。
“你是何人？！”乌恩又惊又怒，他这一刀蓄势已久，志在必得，竟被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随从轻易挡住。
陆九渊没有回答，只是手腕一抖，剑光如瀑，瞬间洒向乌恩周身要害。他的剑法简洁、迅疾、精准，没有多余的花哨，每一剑都直指破绽，带着军中实战的狠辣与高效。
乌恩怒喝一声，弯刀挥舞，化作一片翻滚的刀光，与陆九渊战在一处。两人都是高手，顷刻间刀来剑往，身影交错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如骤雨，劲气四溢，逼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，案几、酒具被纷纷撞倒踢翻，帐内一片狼藉。
“杀！给我杀光他们！”兀朮见乌恩被阻，更是暴跳如雷，对着帐内帐外的武士疯狂下令。
然而，帐外的局势，似乎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顺利。
喊杀声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激烈。其中夹杂着清晰的、属于不同部落的呼喝声和战吼，显然并非只有白鹿部一支部落。兵刃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马蹄践踏声混成一片，如同沸腾的油锅，正从西侧山口方向，迅速向金帐所在的核心区域蔓延。
金帐的毡布墙壁被外面混乱的兵刃偶尔划过，发出嗤啦的裂响。火光透过缝隙忽明忽暗地闪烁，映得帐内每个人脸上光影乱窜，神色惊惶。
“大祭司！不好了！”又一名武士满脸是血地冲进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西边……西边山口冲进来好多兵马！有白鹿部，还有黑羊部、灰鬃部的人！他们……他们联合在一起，我们的人挡不住，已经退到王庭外围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兀朮如遭雷击，黑羊部、灰鬃部，这都是实力不弱的中型部落，平日虽不算他的心腹，但也从未明确反对过他。如今竟然也……
他猛地看向帐内那些神色各异、尤其是刚才出声支持唐从心的头领，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唐从心暗中联络的，远不止一个白鹿部！
帐内彻底大乱。兀朮的死忠武士试图控制局面，扣押使团和反对者，但主和派和动摇派的头领及其亲随也开始反抗或自保，金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。崔琰在两名忠心随从的保护下，退到角落，脸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乱局。赵德昌则显得更加惊慌，他躲在一张翻倒的案几后，目光不断在厮杀的人群和独立于战圈边缘的唐从心身上来回扫视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唐从心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，陆九渊与乌恩激战正酣，暂时无人能近他身。他冷静地观察着帐内外的局势，大脑飞速运转。计划进行到这一步，已基本成功——公开决裂，争取部分朔北力量，制造混乱。接下来，就是趁乱控制或击杀兀朮，彻底平息王庭之乱。
然而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战局和兀朮动向时——
身后，一道细微的、几乎被完全掩盖在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下的脚步声，正悄然逼近。
赵德昌不知何时，已经借着混乱和杂物的掩护，绕到了唐从心的侧后方。他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惊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和狠厉。他右手缩在袖中，此刻缓缓抽出，指间寒光一闪——那是一柄不过三寸长、却异常锋利的淬毒短剑，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唐从心的后心，屏住呼吸，一步步靠近。混乱的战场成了最好的掩护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厮杀吸引，无人注意到这个看似惊慌失措的副使，眼中正闪烁着怎样的杀机。
两步，一步……
赵德昌眼中凶光爆射，手臂肌肉贲起，淬毒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，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地，刺向唐从心毫无防备的后背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