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逐渐西斜的日光。葡萄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他怀里揣着那张密报,纸的边缘硌着胸口,带来细微的刺痛感。三万石陈粮。十万人一个月的口粮。这不是小事。他转身走回书桌前,铺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,手指沿着漕运河道缓缓移动。粮食、权力、阴谋……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。而他现在,必须找到那根线。窗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,沉闷而悠长。夜,才刚刚开始。
烛火在铜灯台上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睡。
整整一夜,唐从心都在整理思绪。冀王妃的威胁是明枪,这购粮的暗流是暗箭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他必须弄清楚,这暗箭究竟指向何处,又是谁在拉弓。
天快亮时,他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脚步声很轻,但很熟悉。
陆九渊回来了。
唐从心没有起身,只是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看向书房门口。门被推开,陆九渊的身影出现在晨光熹微的走廊里。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,肩头沾着露水,脸色有些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
“公子。”
陆九渊走进书房,反手关上门。房间里弥漫着一夜未散的墨香和烛烟味,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晨露气息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唐从心问。
陆九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。
“我连夜调阅了玄鸟卫近半个月的市井记录。”陆九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购粮者很谨慎,分成了至少七路人马,在京城及周边三个县同时行动。他们不直接从大粮商手里买,而是通过中间人,从各地的小粮铺、地主手里零星收购陈粮。”
唐从心的手指按在纸上,沿着那些记录移动。
“资金呢?”
“暂时查不到源头。”陆九渊摇头,“他们用的都是现银,成色很杂,有官银,也有私铸的银锭,甚至还有前朝的钱币。每次交易数额都不大,但频率极高。从账面上看,这些钱像是从几十个不同的钱庄流出来的。”
“障眼法。”唐从心说。
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。在现代,这叫“洗钱”,通过多层交易掩盖资金来源。在古代,这需要极其严密的组织和庞大的财力。
“粮食运到哪里去了?”他继续问。
陆九渊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:“目前发现的有三处仓库。一处在西市后街的老仓,原本是存放布匹的,半个月前被人高价租下。一处在城东十里外的废弃驿站。还有一处在渭河码头附近,是个私人的货栈。”
唐从心盯着那几个点。
西市、城东、渭河码头。
这三个位置,恰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,将长安城围在中间。
“仓库里现在有多少粮食?”他问。
“还不清楚。”陆九渊说,“守卫很严密,都是生面孔,身手不差。我的人不敢靠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但从运输车辆的进出频率估算,每个仓库至少存了五千石以上。”
一万五千石。
加上已经收购的三万石,就是四万五千石。
长安城常平仓的储备粮,也不过二十万石。
四万五千石陈粮突然从市场上消失,如果再有其他变故……
唐从心闭上眼睛,脑海里迅速计算。
长安城常住人口约百万,每日耗粮约一万石。四万五千石,够全城吃四天半。如果粮价上涨,百姓恐慌性囤粮,这个数字会急剧缩小。如果再有人散布谣言,引发挤兑……
“这不是普通的囤积居奇。”唐从心睁开眼睛,声音很冷,“这是要制造粮荒。”
陆九渊脸色一变。
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
唐从心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京城粮食供应,主要靠什么?”
“漕运。”陆九渊不假思索,“江南的稻米经运河入黄河,再入渭水,运抵长安。每年漕粮约三百万石,其中一百万石入太仓,两百万石入常平仓及市面流通。”
“漕运现在情况如何?”
“正值夏粮北运的时节,漕船应该已经陆续抵达洛阳。”陆九渊说,“但今年雨水偏多,黄河水位上涨,漕运可能会有些延误。”
“延误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少则三五日,多则半月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新气息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,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。
“陆兄,”唐从心转过身,“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。京城主要的粮商有哪些?他们的仓库分布在哪里?漕运的关键节点是哪些?常平仓的存粮还能维持多久?还有,最近京城的粮价波动情况,每日的成交量……”
他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。
陆九渊愣住了。
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切中要害,但又不像是普通宗室子弟会关心的。他盯着唐从心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还有一丝探究。
“公子为何问这些?”
“因为如果真有人想制造粮荒,”唐从心平静地说,“我们就得知道,从哪里下手能最快平息事态,从哪里能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在朔北时,见过部落因为一场雪灾就断粮的情形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……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。长安城若乱,死的人会比朔北多十倍。”
陆九渊沉默了。
他看着唐从心,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坚定的眼神。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女帝会对这个“弃子”另眼相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陆九渊点头,“这些信息,玄鸟卫都有记录。我这就去整理。”
“有劳。”唐从心说。
陆九渊转身要走,又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”他像是想起什么,“公子若想深入了解这些,或许可以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玄鸟卫的总管,娆娆郡王。”陆九渊说,“京城所有的市井情报、物资流通、人员往来,都在她的掌握之中。她若肯帮忙,查起来会快很多。”
唐从心挑眉:“郡王?”
“是。”陆九渊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贺兰娆娆,陛下亲封的娆娆郡王,掌管玄鸟卫已有三年。此人……能力极强,但脾气有些特别。”
“特别?”
陆九渊斟酌着用词:“她行事不拘常理,说话也……比较直接。陛下对她极为信任,玄鸟卫在她手中,比从前更有效率,但也更让人头疼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
“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“有趣?”陆九渊苦笑,“公子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,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。
“陆九渊!你躲在这里偷懒么?”
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戏谑,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。
唐从心和陆九渊同时转头看向院门。
院门是开着的。
一个身影正大步走进来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身着一袭玄色劲装,腰束革带,脚踏鹿皮短靴。她的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用一根银簪固定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眉目如画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红润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傲气,几分漫不经心。
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——不是大家闺秀的莲步轻移,也不是江湖女子的龙行虎步,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、带着某种韵律的步伐。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腰背挺直,肩颈舒展,像一只优雅而警觉的猎豹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,玄色衣料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她的皮肤很白,在黑衣的映衬下,白得有些晃眼。
她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葡萄架,扫过石桌石凳,最后落在书房敞开的窗户上,落在唐从心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唐从心平静地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唐从心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,还有一丝审视。
陆九渊已经快步迎了出去。
“郡王怎么来了?”
贺兰娆娆收回目光,瞥了陆九渊一眼: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
“不是……”陆九渊苦笑,“只是没想到郡王会亲自来澄心苑。”
“陛下让我来看看。”贺兰娆娆说,声音依然清亮,“看看咱们这位从朔北回来的‘功臣’,缺不缺什么东西,有没有人欺负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唐从心。
这次,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从头发到脚,目光像刀子一样,一寸一寸地刮过。
唐从心没有动,任由她打量。
几息之后,贺兰娆娆撇了撇嘴。
“你就是唐冶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唐从心点头。
“看着也没什么特别。”贺兰娆娆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,“瘦瘦弱弱的,不像是在朔北待过的人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
“郡王以为,在朔北待过的人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至少该壮实些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朔北风沙大,吃食糙,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,都是硬骨头。”
“硬骨头不一定非要长在外面。”唐从心说。
贺兰娆娆挑眉。
她盯着唐从心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说,“陆九渊说你聪明,我本来还不信。现在看来,至少嘴皮子不差。”
陆九渊在一旁扶额。
唐从心却神色不变:“郡王过奖。”
贺兰娆娆摆摆手,径自走进书房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、纸卷,还有那盏燃尽的烛台。房间里还残留着熬夜的气息,混合着墨香和纸味。
“一夜没睡?”她问。
“在想一些事情。”唐从心说。
“什么事情?”贺兰娆娆转身,靠在书桌边缘,双手抱胸,“说来听听。”
唐从心看了陆九渊一眼。
陆九渊微微点头。
“我在想,”唐从心缓缓开口,“如果有人暗中收购大量陈粮,结合漕运可能的延误,再加上一些谣言,能不能在长安城制造一场粮荒。”
贺兰娆娆的眼神骤然锐利。
她盯着唐从心,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收购陈粮?”她问。
“陆兄告诉我的。”唐从心说。
贺兰娆娆看向陆九渊。
陆九渊点头:“昨夜发现的线索,已经报给郡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但我没想到,你会这么快就想到粮荒。”
她重新看向唐从心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:“继续说。”
唐从心走到桌边,指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点。
“西市、城东、渭河码头,三处仓库,呈三角之势围住长安。如果这三处同时起火,或者传出‘官仓无粮’的谣言,百姓会怎么想?”
贺兰娆娆沉默。
“他们会恐慌。”唐从心继续说,“会抢购粮食。粮价会飞涨。而这时,漕运恰好延误,常平仓的存粮又不足以平息恐慌…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郡王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暴乱。”贺兰娆娆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止。”唐从心说,“粮价飞涨,百姓活不下去,就会有人趁机煽动。若是再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在其中,长安城……可能会乱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晨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远处传来街市渐渐苏醒的声音——车马声、叫卖声、开门声,交织成一片。
但在这间书房里,空气却凝重得让人窒息。
贺兰娆娆盯着唐从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、明亮的笑。
“陛下让我来看看你缺什么,”她说,“顺便……问问你对最近粮价可能波动,有什么看法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现在看来,陛下是多虑了。你不仅不缺什么,反而想得比很多人都远。”
唐从心微微躬身:“郡王过誉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”贺兰娆娆直起身,“陆九渊,把你查到的所有信息,全部整理一份,送到玄鸟卫衙门。我要知道,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“是。”陆九渊应道。
贺兰娆娆又看向唐从心。
“你刚才问陆九渊的那些问题,”她说,“关于粮商、漕运、常平仓……我会让人整理一份详细的卷宗送过来。你看完之后,有什么想法,可以直接来找我。”
唐从心点头:“多谢郡王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贺兰娆娆摆摆手,“陛下看重你,我自然要照拂一二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眼神里又带上了那种戏谑的光。
“你要是只会纸上谈兵,拿不出真本事,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
“郡王放心。”
贺兰娆娆点点头,转身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你那个养父一家,在放州过得还不错。我的人盯着呢,暂时不会有事。”
唐从心一怔。
贺兰娆娆却已经转身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院子里,只剩下唐从心和陆九渊。
晨风拂过,葡萄叶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