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娆娆离开后约一个时辰,两名玄鸟卫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进了澄心苑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卷文书,墨香犹新。唐从心打开最上面一卷,是长安城一百三十二家大小粮商的详细名录,包括东主背景、主要货源、仓库位置、历年交易记录,甚至还有掌柜的性格癖好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书桌前坐下。窗外阳光正好,葡萄叶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。他提起笔,在空白的纸笺上写下第一个字:粮。
墨迹未干,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陆九渊那种刻意收敛的轻步,也不是玄鸟卫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步伐,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节奏感的、从容不迫的步子。脚步声在院门口停顿了一下,然后径直走了进来。
唐从心没有抬头,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“看得很认真嘛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戏谑。
唐从心这才抬起头。
贺兰娆娆站在书房门口,斜倚着门框。她换了一身衣裳,不再是早晨那套正式的玄色官服,而是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,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铜钱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翻飞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郡王。”唐从心放下笔,起身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贺兰娆娆摆摆手,走进书房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文书,扫过墙上挂着的地图,最后落在唐从心刚刚写的那张纸上。
“在写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一些想法。”唐从心说。
贺兰娆娆走到桌边,俯身看向那张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:常平仓存粮、漕运运力、天气与河道、粮商动向、谣言传播路径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“想法不错。”贺兰娆娆直起身,目光转向唐从心,“不过,光有想法没用。陛下让我来问问你——最近粮价可能会波动,你怎么看?”
她问得随意,像是在闲聊。
但唐从心能感觉到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审视。
这是女帝的试探,也是她个人的好奇。
唐从心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反而问:“敢问郡王,京城常平仓现存多少粮食?”
贺兰娆娆挑眉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了解底牌。”唐从心说,“如果粮价真的波动,常平仓是平抑粮价的第一道防线。如果这道防线本身就不够坚固,那后续的所有应对都会事倍功半。”
贺兰娆娆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开口:“常平仓分东西两仓。东仓存粮约十五万石,西仓约十二万石,合计二十七万石。这是户部上月报上来的数字。”
“实际呢?”唐从心追问。
贺兰娆娆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怀疑户部虚报?”
“不是怀疑,是必然。”唐从心说,“仓储粮食会有损耗,会有鼠患,会有霉变。而且,常平仓的粮食并非全部都是新粮,其中至少三成是陈粮。这些陈粮的保存状况如何?还能不能吃?如果粮荒真的爆发,这些陈粮能不能及时调运出来?这些都是问题。”
贺兰娆娆沉默了。
铜钱在她指间停止了翻动。
“继续说。”她说。
唐从心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的漕运河道: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主要漕运节点的运力如何?现在这个季节,正是南方新粮北运的关键时期。如果漕运出了问题,新粮进不来,京城的粮食供应就会出现缺口。”
贺兰娆娆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些蜿蜒的线条。
“漕运归工部管辖。”她说,“据我所知,今年漕运还算顺畅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最近半个月,渭河上游下了几场大雨,水位上涨,有些河段需要疏浚。工部已经派人去处理了,但进度如何,我不清楚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。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近期天气如何?未来半个月,关中地区会不会有持续降雨?如果会,漕运延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。”
贺兰娆娆这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唐从心,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认真。
“你问的这些,都是关键。”她说,“但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关键?”
“因为粮食问题,从来不是单一问题。”唐从心说,“它涉及生产、运输、储存、分配、价格、人心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而要预判风险,就必须从这些关键环节入手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陆九渊整理的那份购粮记录。
“陆九渊查到的信息显示,有人在大量收购陈粮。这些陈粮被分散储存在三个不同的仓库里,呈三角之势围住长安。如果这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,为什么要如此隐蔽?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的手段?”
贺兰娆娆接过那份记录,快速翻阅。
她的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这些购粮行为,从半个月前开始加速。”唐从心继续说,“而恰好在这个时候,渭河上游开始下雨,漕运出现延误风险。如果这两件事是巧合,那未免太巧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贺兰娆娆抬头。
“我的意思是,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”唐从心说,“他们大规模收购陈粮,不是为了赚钱,而是为了制造恐慌。等到漕运延误的消息传开,等到常平仓的存粮问题暴露,他们就会放出谣言,说京城即将断粮。届时,百姓恐慌性抢购,粮价飞涨,而他们手中囤积的陈粮,就可以高价卖出。”
贺兰娆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唐从心指向地图上的三个仓库点,“西市、城东、渭河码头——这三个位置选得极其刁钻。西市是长安最大的市场,人流密集,谣言传播最快。城东是平民聚居区,一旦粮价上涨,这里最先乱。渭河码头是粮食进京的主要通道,如果这里出事,整个漕运都会瘫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如果我是幕后黑手,我还会做一件事——在这三个仓库中的某一个,制造一场‘意外’火灾。火灾不需要大,只要能烧掉一部分粮食,再让周围百姓看到浓烟,谣言就会变成‘事实’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声,车马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但在这间书房里,空气却凝重得让人窒息。
贺兰娆娆盯着地图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钱。
良久,她开口:“如果按你的推断,粮价什么时候会涨?”
“半个月内。”唐从心说,“如果漕运延误的消息在这几天传开,如果常平仓的存粮问题被有心人捅出来,如果再有仓库‘意外’失火……最快十天,粮价就会开始波动。十五天内,必涨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不好说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但至少翻倍。如果恐慌蔓延,翻三倍、五倍都有可能。”
贺兰娆娆深吸一口气。
她转身看向唐从心,眼神复杂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“一部分是。”唐从心说,“另一部分,是基于陆九渊提供的情报,结合我对粮食供应链的理解,做出的推断。”
“粮食供应链?”贺兰娆娆重复这个词,觉得新鲜。
“就是粮食从生产到最终消费的整个流程。”唐从心解释道,“包括耕种、收割、运输、储存、加工、销售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会影响最终的价格和供应。”
贺兰娆娆点点头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“你刚才说,你有应对思路。”她转过身,“说来听听。”
唐从心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新的纸。
“第一,严密监控。”他说,“玄鸟卫必须加强对粮商、仓库、漕运节点的监视。尤其是那三个已知的仓库,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,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制造‘意外’。”
贺兰娆娆点头:“这个我来安排。”
“第二,准备预案。”唐从心继续说,“户部必须立刻清点常平仓的实际存粮,剔除不能食用的陈粮,补充新粮。工部必须加快漕运疏浚进度,确保粮食运输畅通。必要时,可以动用军粮储备,作为第二道防线。”
“军粮……”贺兰娆娆沉吟,“这个需要陛下点头。”
“所以需要郡王尽快禀报陛下。”唐从心说,“时间不等人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必要时动用非常手段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如果幕后黑手真的开始散布谣言,如果粮价真的开始飞涨,朝廷必须果断出手。一方面,严厉打击造谣者,公开辟谣,稳定人心。另一方面,可以暗中收购一部分粮食,在关键时候投放市场,平抑价格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最好的办法,是在谣言开始传播之前,就揪出幕后黑手,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”
贺兰娆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戏谑的笑,也不是欣赏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我会禀报陛下。”她说,“你……还算有点见识。”
这话说得别扭,像是夸奖,又像是勉强承认。
唐从心也笑了。
“多谢郡王。”
贺兰娆娆摆摆手,转身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些卷宗,你慢慢看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新的想法,随时来找我。玄鸟卫衙门在皇城东侧,报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贺兰娆娆点点头,大步离开了。
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院门外。
院子里,只剩下唐从心一个人。
阳光依旧明媚,葡萄叶依旧沙沙作响。但唐从心知道,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他走回书桌前,重新坐下,翻开那些卷宗。
时间,不多了。
傍晚时分,陆九渊回来了。
他走进书房时,看到唐从心正伏在案前,周围堆满了摊开的卷宗。烛火已经点亮,在纸面上投下温暖的光。
“公子。”陆九渊轻声唤道。
唐从心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“回来了?贺兰郡王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郡王已经调派了人手,去监视那三个仓库。”陆九渊说,“另外,她让我转告你——陛下明天会召见户部和工部的官员,商议粮食和漕运的事。你的那些建议,她会找机会提出来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。
这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看来贺兰娆娆虽然嘴上别扭,但办事效率很高。
“对了,”陆九渊忽然想起什么,“郡王还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……”陆九渊的表情有些古怪,“她说你这个人,虽然看起来温吞吞的,但肚子里有货。让你以后别藏着掖着,有什么想法直接说,她最讨厌猜来猜去。”
唐从心失笑。
这倒很符合贺兰娆娆的性格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陆九渊摇头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不过,她这人就这样,嘴硬心……不算太硬。她既然认可了你的能力,玄鸟卫的资源你就可以多用一些。需要查什么,需要调阅什么卷宗,直接跟我说,我去办。”
“多谢。”唐从心真诚地说。
陆九渊摆摆手:“公子客气了。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,但分量很重。
唐从心看着陆九渊,忽然问:“你跟着贺兰郡王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陆九渊说,“三年前,我进玄鸟卫,就在她手下做事。”
“觉得她怎么样?”
陆九渊想了想,说:“郡王她……很特别。她出身宗室,是已故康王的独女,陛下亲封的郡王。但她从不以身份压人,办事只讲规矩和结果。玄鸟卫里很多人怕她,但也服她。因为她虽然严厉,但公正,而且护短。只要是她的手下,她一定会护着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。
这和他对贺兰娆娆的印象基本吻合。
“对了,”陆九渊忽然压低声音,“公子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郡王她……还没成亲。”陆九渊说,“宗室和朝中不少人都盯着她,想跟她结亲。但她一个都看不上,全给拒了。陛下也宠着她,随她自己去挑。所以……公子你跟她打交道的时候,注意些分寸。”
唐从心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陆九渊这是在提醒他,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陆九渊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夜色渐深。
陆九渊离开后,唐从心继续翻阅卷宗。他需要尽快熟悉长安的粮食供应体系,找出更多的薄弱环节,制定更详细的应对方案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,而是某种东西被投掷进来的声音。
唐从心立刻警觉起来。
他吹灭烛火,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看去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上。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
唐从心等了片刻,确定没有危险后,才轻轻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他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,最终在葡萄架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团。
纸团用蜡封着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。
唐从心捡起纸团,回到书房,重新点亮烛火。
他小心地剥开蜡封,展开纸团。
里面是一张拜帖。
帖子很普通,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洒金纸,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:
“明日午时,西市胡姬酒肆,天字三号房。恭候大驾。”
落款处,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。
那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“山”字,又像是一个简化的兽头,线条粗犷,带着某种蛮荒的气息。
唐从心盯着那个符号,看了很久。
西市胡姬酒肆。
那是长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,胡商、游侠、江湖艺人、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约在那里见面,显然是不想被人注意。
而那个符号……
唐从心在记忆里搜索,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。
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符号,也不像是西域的文字。倒有点像……草原部落的图腾?
他收起拜帖,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沉,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二更天了。
明天午时,西市胡姬酒肆。
会是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