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勒住马,目光锁定在那片幽深的窑洞阴影处。荒草在风中起伏,发出持续的沙沙声,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动静。陆九渊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,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。两名属吏终于意识到不对,脸色发白地向后缩了缩。时间仿佛凝固了,只有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荒草丛生的窑场空地上。窑洞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像一张等待猎物踏入的嘴。
陆九渊侧过头,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退后。”
他的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唐从心耳中。那是玄鸟卫特有的传音技巧,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能让目标听见,又不会扩散太远。
唐从心没有逞强,轻轻拉动缰绳,青骢马向后退了三步。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,发出轻微的“哒哒”声。李属吏和张属吏见状,也慌忙跟着后退,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明显。
陆九渊翻身下马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。靴底触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草叶被微微压弯的细微声响。他解下腰间佩剑,却没有拔出来,而是将剑鞘握在左手,右手空着——这是近身突袭时最灵活的姿势。
他沿着窑场边缘移动,脚步落在荒草稀疏的地方,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塌了一半的砖窑外墙上,那影子拉得很长,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变形,像某种诡异的生物在爬行。
距离窑洞还有十步时,里面传来了声音。
很轻,是压低了的说话声,混杂着某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。
“……快点搬,天黑了就不好走了。”
“这破地方,真他娘的晦气。”
“少废话,刘爷交代的事,办砸了有你受的。”
三个不同的嗓音,都带着市井混混特有的粗粝感。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,这次唐从心听出来了——是铁锹铲东西的声音,还有麻袋拖过地面的摩擦声。
陆九渊停在窑洞口侧方,身体紧贴着砖墙。他侧耳听了片刻,然后向唐从心做了个手势:三个人,有武器,但不专业。
唐从心点点头,示意他见机行事。
就在这时,窑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:“操!这袋子漏了!”
“你他娘的小心点!这都是钱!”
“霉成这样了还能卖钱?”
“你懂个屁!混进好粮里,谁知道?”
霉变粮食。
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唐从心的脑海。他立刻想起了之前那场席卷京城的粮价风波——囤积居奇、以次充好、官商勾结……虽然女帝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人,但肯定有余党未清。这批藏在废弃砖窑里的霉粮,就是证据。
陆九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。
他动了。
那一瞬间,唐从心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。只见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闪入窑洞,紧接着里面传来惊呼、闷响、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“进去。”唐从心策马上前。
两名属吏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。李属吏的腿都在发抖,张属吏则死死攥着马缰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窑洞里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三个地痞模样的人倒在地上,一个被反剪双手按在墙角,脸贴着冰冷的砖墙,嘴里塞着破布;一个趴在地上,陆九渊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腰,让他动弹不得;还有一个最惨,被陆九渊用剑鞘敲中了后颈,此刻瘫软在麻袋堆旁,昏迷不醒。
陆九渊站在三人中间,右手握着出鞘的剑,剑尖斜指地面。窑洞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,照得剑身上寒光流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,混杂着汗臭和灰尘的气息。
地上散落着十几个麻袋,有些已经破了口子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、长满霉斑的粮食。唐从心蹲下身,抓起一把看了看——是粟米,但已经完全变质,摸上去湿漉漉的,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。霉味直冲鼻腔,带着一种腐败的甜腥气。
“大人,小心有毒。”陆九渊提醒道。
唐从心松开手,粟米从指缝间洒落,在昏暗的光线中扬起细微的粉尘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落在那个被按在墙角的混混身上。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那混混挣扎了一下,陆九渊手上加力,他立刻痛得龇牙咧嘴。
“说。”陆九渊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刘、刘爷……疤脸刘……”混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疤脸刘是谁?”
“东市那片的地头蛇……专、专门做粮食生意的……”
唐从心走到另一个被制服的混混面前。这人三十来岁,脸上有道刀疤,眼神凶狠,但此刻被陆九渊压得喘不过气,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唐从心。
“你们在这里藏了多少霉粮?”唐从心问。
刀疤脸啐了一口:“关你屁事!”
陆九渊的剑鞘闪电般砸在他肋下。不是要害,但足够痛。刀疤脸闷哼一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二十……二十石左右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。
唐从心环视窑洞。这里堆着的麻袋至少有三十个,每个能装一石左右。也就是说,还有至少十石霉粮已经被运走了。
“运去哪儿了?”他继续问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刘爷只让我们在这里守着,等天黑有人来拉……”
“拉去哪儿?”
“真不知道!”刀疤脸急声道,“我们就是干活的,哪敢多问!”
唐从心盯着他看了几秒,判断他说的是真话。这种底层混混,确实不可能知道太多内情。他转向陆九渊:“问问他们,疤脸刘和之前粮价风波的关系。”
陆九渊会意,将剑鞘抵在刀疤脸的咽喉处:“想活命,就说实话。”
冰冷的触感让刀疤脸浑身一僵。
“我、我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刘爷……刘爷以前跟‘丰裕号’的周掌柜有来往……就是那个、那个在逃的……”
丰裕号。
唐从心记得这个名字。在玄鸟卫提供的卷宗里,丰裕号是京城最大的几家粮商之一,东家姓周,在粮价风波爆发前就卷款潜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女帝下令全国通缉,但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“周掌柜逃走后,疤脸刘接手了他的生意?”唐从心追问。
“不、不是接手……”刀疤脸眼神闪烁,“是……是帮忙处理一些……不太好卖的货……”
“比如这些霉粮?”
刀疤脸不敢回答,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唐从心心中了然。粮价风波虽然被镇压,但那些已经囤积的劣质粮食并没有消失。像周掌柜这样的商人,仓促逃跑时不可能带走所有存货,于是留下了一批无法正常售卖的霉变粮食。而疤脸刘这种人,就专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——把霉粮混进好粮里,低价倾销到偏远州县,或者掺入军粮、赈灾粮中,牟取暴利。
更可怕的是,这批霉粮藏在东郊废弃砖窑,距离洼地只有几里路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洼地的赈济工程呢?
唐从心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他想起刚才在洼地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想起老农说的“官府发的粮食,一半是沙子,一半是霉米”。如果连最基本的赈济粮都被动了手脚,那所谓的治水工程,所谓的以工代赈,就都成了笑话。
“大人,”陆九渊低声道,“这些人怎么处理?”
唐从心思索片刻:“你和这两个属吏,先把人和粮食秘密押回玄鸟卫。记住,走小路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尤其是这两个属吏——”他看向李、张二人,“今日所见所闻,若泄露半句,按通敌论处。”
李属吏和张属吏吓得扑通跪倒在地:“大人明鉴!卑职绝不敢泄露!”
“起来。”唐从心语气缓和了些,“办好这件事,本官自有重赏。”
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。
陆九渊已经找来了绳子,将三个混混捆得结结实实。他又检查了一遍那些麻袋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对唐从心点点头:“大人先回城,属下随后就到。”
“小心。”唐从心翻身上马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窑洞,那些霉变的粮食在阴影中堆成小山,散发着腐败的气息。然后他调转马头,策马向长安城方向奔去。
***
回到澄心苑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,将竹影投在粉墙上,晃动如鬼魅。唐从心刚下马,就看见正堂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。
是贺兰娆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外罩淡青色半臂,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此刻正坐在堂中的圈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但目光却望着窗外,显然在等人。
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头来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唐从心走进堂内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贺兰娆娆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个香炉,青烟袅袅升起,在灯光中盘旋。桌上还放着茶具,茶已经凉了,显然她等了有一段时间。
“等了多久?”唐从心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贺兰娆娆放下书卷,那是一本《水经注》,“东郊那边怎么样?”
唐从心将洼地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,重点讲了水患的严重程度、百姓的困苦,以及自己提出的综合治理方案。他没有提砖窑的事——那需要更正式的场合,向女帝当面禀报。
贺兰娆娆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蹙眉。当唐从心讲到要在上游建水库时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个想法很大胆,”她说,“但确实切中要害。长安城的水患,根源就在上游水土流失。只是……建水库耗资巨大,工部那些人恐怕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需要陛下的支持。”唐从心道。
贺兰娆娆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抓时机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轻轻放在桌上。
唐从心瞳孔微缩——那是圣旨。
“今日午后,陛下召我入宫。”贺兰娆娆的声音平静,但眼中带着一丝郑重,“她详细询问了东郊洼地的情况,也看了你昨日呈上的那份初步奏报。陛下说……你提出的‘分级控闸’和‘塘田改造’,很有新意。”
唐从心没有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陛下拨了一笔专款。”贺兰娆娆将圣旨推到他面前,“白银五万两,作为东郊洼地治理的启动资金。钱从内帑出,不走户部,也不经工部。”
五万两。
唐从心深吸一口气。这不是一个小数目,足够支撑前期工程了。更重要的是,这笔钱直接从女帝的内帑拨出,意味着女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,也意味着她给了唐从心最大的自主权——不用看工部脸色,不用受户部掣肘。
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他问。
贺兰娆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陛下要你在十日内,拿出一份详细的治理方案,包括具体的工程规划、工期估算、用度明细。方案要可行,要能见效,要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要能堵住朝中那些人的嘴。”
十日内。
唐从心在心中快速盘算。绘制详细图纸、计算土方工程量、确定材料用量、编制预算……这些工作,就算有现代知识打底,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时间。十天,太紧了。
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女帝给了他机会,也给了压力。这五万两银子既是支持,也是考验——考验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,能不能在重重阻力下把事情办成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唐从心拿起圣旨,绢帛触手冰凉,上面用朱砂写着御笔亲批的“准”字,旁边盖着女帝的玉玺。那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血,也像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贺兰娆娆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秋夜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,也吹动了她的裙摆。
“陛下让我提醒你,”她背对着唐从心,声音很轻,“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动作了。工部尚书昨日递了折子,说东郊水患历年如此,非人力所能改,建议维持现状,将钱粮用于更紧要的边防。户部侍郎也附议,说国库空虚,不宜大兴土木。”
唐从心冷笑:“他们倒是默契。”
“不只是默契。”贺兰娆娆转过身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“我查过了,工部尚书的三儿子,娶的是冀王妃的侄女。户部侍郎的夫人,和冀王妃是手帕交。”
冀王府。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唐从心胸口。
他的亲生父母,为了保住那个“真正的”儿子,将他这个弃子推出来当靶子。现在,他刚在女帝面前展露一点价值,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按下去。
真是……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贺兰娆娆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需要帮忙的话,玄鸟卫随时待命。”她说。
唐从心点点头,将圣旨仔细收好。五万两白银的专款,十日的期限,朝中的阻力,暗处的敌人……所有这些,像一张大网,正在向他收紧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从蝉鸣寺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条路只能向前走。要么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登上顶峰,要么成为别人脚下的垫脚石。
没有第三种选择。
“我今晚就开始起草方案。”唐从心站起身,“陆九渊回来后,让他来书房找我。”
贺兰娆娆点头:“需要什么资料,我让人去准备。”
“先要长安周边五十年的水文记录,还有东郊的地形图,越详细越好。”唐从心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“另外,找几个懂水利的老匠人,明天我要见他们。”
“好。”
唐从心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,看着烛光中的贺兰娆娆。她站在那里,鹅黄色的衣裙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,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锐利,像暗夜中的星辰。
“郡主,”他轻声说,“今日之事,多谢。”
贺兰娆娆怔了怔,随即微微一笑:“分内之事。”
唐从心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正堂。
夜风吹过庭院,竹叶沙沙作响。他抬头望向夜空,那里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十天。
他要在这十天内,拿出一份能让女帝满意、能让朝臣闭嘴、能让百姓受益的方案。
还要在这十天内,查清砖窑霉粮的来龙去脉,揪出背后的疤脸刘,甚至……揪出更深处的黑手。
时间很紧。
但足够了。
唐从心推开书房的门,烛台自动亮起——那是他设计的简易机关,用磷粉和火石制成,一拉门就会触发。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,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,茶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他坐下,铺开宣纸,拿起炭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,和烛火跳动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窗外,秋夜正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