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从心站在紫宸殿中央,感受着数百道目光的重量。檀香的烟雾在殿梁间缭绕,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,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身后,两名玄鸟卫已经将图纸架支好,那卷巨大的《东郊水利综合治理全图》静静地躺在架子上。装着模型零件的木箱放在脚边,箱盖虚掩,能看见里面精心制作的微型水闸、堤坝和渠道模块。龙椅上的女帝微微颔首,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。唐从心深吸一口气,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:“臣启奏陛下,东郊之患,非在水大,而在水无出路。臣之方案,核心在于‘蓄、疏、用’三字……”
他的话语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百官中激起第一圈涟漪。
“臣请先展示地形图。”唐从心转身,与一名玄鸟卫配合,缓缓展开那幅宽达六尺、长达一丈的巨幅图纸。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、村庄道路、洼地沟渠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。图纸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:红色是计划修建的水库和堤坝,蓝色是引水渠和泄洪道,绿色是改造后的梯级塘田区域。每一处都有细密的标注和数字。
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即便是最挑剔的官员,也不得不承认这幅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工部存档的任何一份水利图纸。比例精准,标注详尽,连等高线都用细密的虚线勾勒出来。
“东郊地形,北高南低,西有青龙山余脉,东临白河故道。”唐从心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,指向图纸上的关键位置,“每年夏秋雨季,青龙山来水汇集于此,而白河河道淤塞,出水不畅,故积水成泽,淹没良田村庄。历次治理,皆着眼于加高加固现有堤防——此法如筑墙挡水,墙愈高,水压愈大,一旦溃决,危害更甚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每个字都传到殿内每个角落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官袍上的青色纹路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臣之策,首在‘蓄’。”竹竿指向图纸北端,“于青龙山南麓三处山坳,修建小型水库。水库非为蓄满,而为调峰——雨季蓄纳部分洪水,削减洪峰流量;旱季开闸放水,补充下游灌溉。此三库总库容约八万方,以夯土为坝,块石护面,造价低廉而效用显著。”
工部尚书刘文谦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唐大人,水库之说,古已有之。然青龙山地质多为砂土,筑坝蓄水,恐有溃坝之险。一旦溃决,下游村庄尽成泽国,此责谁担?”
问题尖锐,直指要害。殿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唐从心转向刘文谦,躬身一礼:“刘尚书问得极是。故臣选址时,特请三位老水利匠人实地勘测,所选三处山坳,基底皆为坚硬岩层,两侧山体稳固。坝体设计亦非直坝,而是略带弧形的拱坝——”他示意玄鸟卫打开木箱,取出一件模型部件。
那是一个用木片和胶粘制成的微型坝体模型,约一尺长、半尺高。唐从心将其举起,让众人看清其结构:“拱形坝体可将水压力传递至两侧山体,而非全部由坝身承受。此设计,臣已与工部退休的老闸官李师傅反复推演,他愿以三十年声誉担保其可行性。”
刘文谦脸色微变,显然没料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女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:“继续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唐从心放下模型,竹竿移向图纸中部,“次在‘疏’。于现有洼地开挖三条主引水渠,渠宽三丈,深六尺,以条石砌岸。渠设闸门十二处,可分段控制水流。另于关键节点设泄洪道三条,直通白河故道。一旦水位超过警戒,即开闸泄洪,导水入河。”
他再次从木箱中取出模型部件——这次是一个长条形的木槽,槽内用黏土塑造出微缩地形,有山丘、洼地、河道。另一名玄鸟卫端来一壶清水。
“臣请演示。”
女帝点头。
唐从心将水缓缓倒入木槽北端的“山地区域”。水流顺着地形向下漫延,很快淹没了“洼地”。“此乃现状——水无出路,积而成灾。”
他取出几个微型闸门和渠道模块,快速安装在木槽中。闸门用薄木片制成,可以手动开合;渠道是挖空的竹管。安装完毕,他再次倒水。
这一次,水流先被“水库”模型截留部分,剩余的水顺着新“开挖”的渠道分流,一部分导入“塘田区域”,一部分通过“泄洪道”排入“白河”。虽然仍有部分积水,但淹没范围明显缩小。
“此为治理后。”唐从心的手指在木槽上方移动,指引众人观看水流变化,“水库削峰,渠道分流,闸门控流。即便遇五十年一遇之大水,亦能保主要村庄、良田无恙。”
殿内响起窃窃私语。模型虽简陋,但原理直观,效果一目了然。几位站在后排的官员忍不住踮脚张望。
户部侍郎赵德明这时出列:“唐大人演示精妙,然此等工程,所费几何?先前奏报预算四万八千七百两,然据户部核算,仅石料、木料、人工三项,已近四万两。其余闸门铁件、灰浆糯米、民夫粮饷,又从何出?莫非又要追加拨款?”
问题转到钱粮上,这是户部的专长,也是赵德明自信能难住对方的地方。
唐从心早有准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细册,双手呈上:“此乃预算明细,请陛下御览,亦请赵侍郎过目。”
太监接过册子,先呈女帝,女帝翻阅片刻,示意传给赵德明。
册子很厚,用的是廉价的黄麻纸,但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。赵德明接过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石料一项,”唐从心开始解释,“臣已与京城三家石场接洽,选用青龙山本地青石,而非昂贵的房山汉白玉。青石硬度足够,价格仅汉白玉三成。木料采用河北运来的松木,而非川滇楠木。闸门铁件,由军器监下属铁作坊承制,以旧军械回炉重铸,成本可降四成。”
他每说一项,就看向队列中相关的官员。被点到的官员有的点头,有的面露尴尬——这些细节显然经过实地调查,并非空想。
“人工方面,”唐从心继续,“臣请以工代赈。东郊受灾百姓三千余户,今秋颗粒无收,正缺粮米。若招募其为役夫,按日发放米粮、铜钱,则工程得劳力,百姓得生计,朝廷省去赈济之资,一举三得。此部分预算已单列,每日用工八百人,工期百日,总计米粮两千四百石,钱六千贯。”
赵德明翻到册子对应页面,果然看到详细的计算:每人每日口粮一升,工钱二十文,总计数字与唐从心所说完全吻合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册子后面还附了三家石场的报价单、铁作坊的承制文书、甚至米行的粮价行情——所有数据都有据可查。
“至于灰浆糯米等辅料,”唐从心最后说,“臣已请将作监估算,用量与价格皆在合理范围。四万八千七百两之数,留有约一成余裕,以备不时之需。若工程最终超支超过此余裕,臣愿自掏腰包补足;若工程失败,或发生重大事故,臣愿领一切罪责,削职为民,永不叙用。”
最后几句话,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自掏腰包补超支?工程失败就削职为民?这等于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。就连最敌视他的官员,此刻也说不出话来——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还能怎么质疑?
女帝的目光落在唐从心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挡了她的眼神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重量。
终于,她开口:“唐冶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闸门设计请教过退休老闸官。此人现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李师傅现居东城甜水巷,因年迈腿疾,已告老三年。臣三日前登门求教,他听闻治理东郊水患,不顾病体,连夜与臣推演闸门结构,并亲绘改进图样。”唐从心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小图,“此乃李师傅手绘,请陛下过目。”
图卷展开,是几张泛黄的毛边纸,上面用颤抖但依然精准的线条画着闸门结构图,每一处尺寸、角度都有标注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。纸上有几处污渍,像是茶渍,又像是老人手上的汗渍。
女帝看着那几张图,沉默了片刻。
“刘文谦。”她忽然点名。
工部尚书连忙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李师傅是你工部旧人,他的本事,你清楚否?”
刘文谦额头渗出细汗:“回陛下,李……李春山在工部四十载,专司闸坝,经验确实丰富。只是……只是年事已高……”
“经验在,年岁何妨?”女帝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刘文谦浑身一颤,“朝廷用人,首重实才。老臣经验,正是国宝。”
她将图卷递给太监:“将此图存档工部,命现任闸官研习。”
“遵旨。”
女帝重新看向唐从心:“继续讲。第三字,‘用’字何解?”
唐从心精神一振,竹竿指向图纸南端的大片绿色区域:“‘用’,即化害为利。东郊洼地,积水成患,然若稍加改造,即可成宝地。臣计划将最低洼处深挖,形成连环塘泊,塘间以渠相连,设闸控制。雨季蓄水,可养鱼虾;旱季放水,可灌周边农田。塘岸植桑,水中种藕,塘田之间开辟菜畦。如此,一片荒泽,可变身为鱼米丰饶之地,年产出可达……”
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。这次的声音里,惊讶多于质疑。如果真能实现,那东郊非但不再是朝廷负担,反而能成为税赋来源。
“此非空想。”唐从心提高声音,“臣查阅地方志,前朝大业年间,东郊曾有‘小江南’之称,塘田千亩,鱼藕丰美。后因战乱,水利荒废,方成今日模样。臣之策,不过是恢复旧观,并加以改进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殿内百官:“治水之道,堵不如疏,疏不如用。将洪水视为敌寇,筑高墙以御之,终有墙倒之日。若视其为资源,导之、蓄之、用之,则害可化利,废可变宝。此非仅治水之术,亦是治国之理。”
最后几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女帝的身体微微前倾。冕旒的玉珠碰撞,发出清脆的细响。
长久的沉默。
檀香的味道在殿内弥漫,阳光移动,光斑从金砖上缓缓爬升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最终的裁决。
终于,女帝开口,声音平静而威严:“唐冶所奏方案,朕已听明。诸卿可有异议?”
刘文谦和赵德明对视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出声。其他官员也大多沉默——技术细节人家准备充分,预算明细无可挑剔,连失败的后路都自己堵死了,还能说什么?
只有一位白发老臣出列,是都水监的官员:“陛下,老臣有一问。工程浩大,需统筹石料、木料、人工、钱粮,涉及工部、户部、将作监、军器监乃至地方州县。唐大人年轻,恐难协调各方……”
“所以朕要给他专断之权。”女帝直接打断,“传旨。”
太监高声应诺,展开空白圣旨,提笔待命。
女帝一字一句:“准协理京畿水利营田事唐冶所奏东郊水利综合治理方案。一应工程事宜,由其专断,可便宜行事。工部、户部、将作监、军器监、京兆府及所属州县,需全力配合,不得推诿掣肘。若有阳奉阴违、拖延怠工者,唐冶可直奏于朕,严惩不贷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,赐唐冶御令金牌一面,凭此牌可调阅各部档案,质询相关官员,遇紧急事可先斩后奏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御令金牌!这已不是简单的专断之权,而是近乎钦差的权力了。多少二品大员一辈子都未必能得此殊荣,如今竟赐给一个刚回京不久的年轻宗室?
唐从心也愣住了。他料到方案可能通过,但没料到女帝的支持如此彻底。
“臣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撩袍跪地,“谢陛下隆恩!臣必竭尽全力,不负圣望!”
“起来吧。”女帝的声音缓和了些,“工程即日启动。每旬递送进展奏报。退朝。”
太监高喊: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百官躬身,山呼万岁。
唐从心缓缓起身,感觉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透。阳光照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他看向殿侧,贺兰娆娆站在那里,对他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浅,但眼睛里闪着光。
他收回目光,开始收拾图纸和模型。两名玄鸟卫上前帮忙,动作麻利。周围官员陆续退去,经过他身边时,有的点头致意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则投来复杂的目光。
冀王夫妇是最早离开的。冀王脸色铁青,经过唐从心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冀王妃跟在他身后,从头到尾没有看唐从心一眼。
唐从心面色平静,继续整理东西。
走出紫宸殿时,已是巳时三刻。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前广场上,汉白玉的栏杆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远处传来钟声,悠远绵长。
他沿着宫道向外走,脑子里还在回想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。女帝的问题、官员的质疑、自己的回答……一遍遍复盘,确认没有疏漏。
快到宫门时,一个小太监匆匆从侧面跑来,低着头,似乎急着去办差。经过唐从心身边时,他脚下忽然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唐从心下意识伸手扶住。
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小太监连声道谢,声音尖细,带着惶恐。他站稳后,飞快地往唐从心手里塞了一样东西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那东西触感粗糙,是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唐从心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在手心,继续向外走。直到出了宫门,坐上等候的马车,车厢帘子放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,他才缓缓展开纸条。
纸条很小,边缘粗糙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小字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匆忙:
“小心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