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澄心苑书房的窗格,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。唐从心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秋风吹过,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。他手里捏着那张已化为灰烬的纸条,指腹还能感受到炭笔字迹的粗糙触感。
小心材料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书房里堆满了东西——墙角立着那幅巨大的东郊水利图,桌上散落着各种文书、算筹、墨迹未干的草稿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,还混杂着一丝昨夜残留的檀香气息。他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御令金牌。金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上面“如朕亲临”四个篆字清晰深刻。
权力到手了,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“公子,陆大人到了。”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。
“请。”
门被推开,陆九渊一身玄色劲装走进来,腰间佩刀,步履沉稳。他脸上带着风尘之色,显然是一大早就赶过来的。进门后,他先扫视了一圈书房,目光在那幅水利图上停留片刻,然后才看向唐从心。
“昨夜收到你的消息,我就从城外赶回来了。”陆九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朝会的事我听说了,恭喜。”
唐从心倒了杯茶递过去:“先坐。朝会只是开始,接下来才是硬仗。”
陆九渊接过茶杯,在椅子上坐下。茶水冒着热气,他吹了吹,抿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些许疲惫。“你让我查‘疤脸刘’和霉粮的事,有进展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疤脸刘本名刘三,是京郊一个粮贩子,专门做陈粮翻新的勾当。”陆九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桌上,“他上个月突然失踪,家人报官说是出门收账未归。但我查到他失踪前三天,曾去过冀王府在城南的一处别院。”
唐从心眼神一凝。
“别院的管事说,刘三是去送一批新到的江南米。”陆九渊继续道,“但我查了那段时间的漕运记录,江南米船根本没有进京。他在说谎。”
“霉粮呢?”
“更难查。”陆九渊摇头,“那批发霉的军粮是从户部常平仓调出的,调令手续齐全,经办的小吏叫王二,是个老油子。我找到他时,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养老。问起霉粮的事,他一口咬定是仓储不当,雨季受潮所致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陆九渊冷笑,“常平仓的仓储条件我看了,虽然不算顶好,但绝不至于让整仓粮食霉变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王二老家在陇西,他一个户部九品小吏,哪来的钱在老家置办三十亩水田,还盖了三进的大宅子?”
唐从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王二既然要回老家,就让他回。派人盯着,看他路上接触什么人,到老家后和谁来往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唐从心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份名单,“工程要启动了,我需要人手。但不能用原有官僚体系的人,一个都不能用。”
陆九渊接过名单扫了一眼。上面列着几类人:懂水利的工匠或低级技术官员、做事踏实可靠的寒门小吏、精通算学的落魄书生……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具体要求。
“你要组建自己的班底。”陆九渊明白了。
“对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这些人必须完全听命于我,不受任何旧有利益网络的影响。你帮我物色,贺兰那边我也会请她帮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不问出身,只问才干和理念。”唐从心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要的是能做事、肯做事、敢做事的人。至于背景……只要不是冀王府或者刘文谦、赵德明那边的人,都可以考虑。”
陆九渊将名单收好:“需要多少时间?”
“三天。”唐从心说,“三天后,我要见到第一批候选人。”
“好。”
陆九渊离开后,唐从心在书房里踱步。阳光渐渐升高,光斑从地面移到墙上。他走到那幅水利图前,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红线——那些计划修建的水库和堤坝——缓缓移动。图纸很大,他的手从北端的青龙山一直移到南端的白河故道,指尖能感受到墨线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“公子,贺兰郡王来了。”侍从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
贺兰娆娆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,外罩月白色半臂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她走进书房时,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——澄心苑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几日正开得盛。
“陆九渊刚走?”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。
“嗯。”唐从心示意她坐,“有事要请你帮忙。”
贺兰娆娆在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姿态优雅中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。“你说。”
唐从心把组建班底的事又说了一遍,然后补充道:“除了物色人选,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监控京城建材市场的动向。”贺兰娆娆立刻明白了。
唐从心点头:“朝会上有人递纸条给我,上面写着‘小心材料’。我怀疑工程的材料采购环节会出问题。”
贺兰娆娆眼神一凛:“纸条呢?”
“烧了。”唐从心说,“但字我记得。小心材料——这四个字不会是空穴来风。”
“需要我查是谁递的纸条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递纸条的人既然选择匿名,说明他要么不敢露面,要么身份特殊。贸然去查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你先集中精力监控市场,尤其是石料、木材、石灰这些大宗建材的价格和供应情况。”
贺兰娆娆沉吟片刻:“玄鸟卫在京城各市都有眼线,监控市场不难。但我需要知道具体要关注哪些商家。”
“所有。”唐从心说,“尤其是那些规模大、背景深的。我要知道他们最近的交易记录、货物来源、价格波动……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贺兰娆娆站起身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娆娆。”唐从心叫住她。
贺兰娆娆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唐从心说得很认真。
贺兰娆娆嘴角微扬,那笑容很浅,但眼睛里有了温度。“你是我选的盟友,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她离开后,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唐从心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。金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在秋风中轻轻摇曳,香气一阵阵飘进来,甜而不腻。远处传来街市隐约的喧闹声,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已是午时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桂花的甜香和纸张的墨香混合在一起,有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三天后,澄心苑的前厅被临时改造成了面试场所。
厅堂很宽敞,原本摆着的屏风、花瓶都被移走了,只在正中放了一张长桌,三把椅子。唐从心坐在中间,左边是陆九渊,右边是贺兰娆娆。长桌对面,只放了一把孤零零的椅子。
晨光从敞开的厅门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带。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,在光柱中缓缓旋转。
“第一位,李实。”侍从在门外唱名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指节处有明显的茧子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,脚上一双草鞋,进门后有些局促地站着,眼睛不敢乱看。
“坐。”唐从心说。
李实小心翼翼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。
“李实,京郊人士,祖传石匠,参与过青龙山水渠的修缮工程。”陆九渊念着手里的资料,“识字不多,但手艺精湛,尤其擅长石坝砌筑。”
唐从心看着李实:“青龙山水渠你去修过?”
“修、修过。”李实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三年前,官府征召民夫,小的去了。”
“那段水渠多长?”
“七、七里三分。”
“用什么石料?”
“青、青岗石,从北山采的。”
“砌筑时,石缝怎么处理?”
李实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慢慢说道:“先、先用石灰浆打底,再、再用糯米浆掺细沙灌缝。石、石料要选平整的,大面朝下,小面朝上,层层错缝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但很详细,说到专业处时,眼睛里的紧张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。
唐从心耐心听着,不时问几个细节。李实一一回答,虽然言辞朴实,但每个答案都切中要害。
“如果让你负责一座小型水库的石坝,你需要多少人,多少时间?”唐从心最后问。
李实想了想:“看、看水库多大。要是像图纸上画的那种……”他指了指厅侧立着的水利图,“北边第一个,坝长十五丈,高两丈半的话……得、得三十个熟手石匠,五十个小工。石料备齐的话,两个月能完工。”
“如果石料供应不及时呢?”
“那、那就难说了。”李实老实说,“等石料最熬人,工钱照发,活干不了,东家亏钱,我们也着急。”
唐从心点点头,看向陆九渊。陆九渊在纸上记了几笔。
“你先回去等消息。”唐从心说。
李实站起身,鞠了一躬,退了出去。
接下来进来的是个年轻书生,叫周明,二十出头,衣衫洗得发白但很整洁。他精通算学,曾帮几家商铺做过账房,但因为出身寒门,屡试不第,只能靠替人抄书、算账为生。
唐从心给了他一道题:“假设要采购青岗石一万方,每方市价二两银子,从北山运到东郊,每方运费三钱。但如果直接从石场包运,石场报价每方二两五钱全包。哪种方式更划算?”
周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嘴唇微动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,像是在心里打算盘。片刻后,他睁开眼:“直接包运更划算。一万方石头,市价加运费是二万三千两,包运是二万五千两,看似贵了两千两。但若自己组织运输,需雇车马、派人押运、处理损耗,这些隐形成本加起来,绝不止两千两。且包运省心省力,工期有保障。”
“如果石场报价是二两八钱呢?”
“那就要算了。”周明说,“隐形成本虽难估量,但若差价达到五千两,就值得自己组织运输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得看石场的信誉。若他们经常以次充好、拖延交货,就算报价低,也不能用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这个书生不仅会算账,还懂实务。
面试持续了一整天。
有曾在工部做过十年书吏、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出来的老吏;有祖传木匠手艺、能凭手感判断木材含水率的匠人;有走南闯北、熟悉各地物产行情的落魄商人;甚至还有一个曾在边军做过粮草官、因为得罪上司被革职的退伍老兵。
每个人进来,唐从心都会问几个问题。有时是专业性的,有时是情景假设,有时甚至只是闲聊。他观察他们的眼神、语气、坐姿,听他们说话时的逻辑和措辞。
陆九渊和贺兰娆娆很少插话,只是安静地记录、观察。
到了傍晚,最后一位候选人离开。厅堂里安静下来,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射进来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一共见了二十三人。”陆九渊整理着手里的记录,“你觉得哪些能用?”
唐从心揉了揉眉心,一天下来,他有些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“李实、周明、那个老书吏、木匠、还有退伍老兵……先定这五个。其他人再观察。”
“五个会不会太少?”贺兰娆娆问。
“宁缺毋滥。”唐从心说,“工程刚开始,不需要太多人。这五个各有所长,正好可以组成一个核心小组。李实负责石工,木匠负责木工,老书吏熟悉工部文书流程,周明管账,退伍老兵有组织调度经验。够了。”
陆九渊点头:“那我明天就通知他们。”
“等等。”唐从心说,“通知之前,先查查他们的背景。我要确保这些人真的干净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玄鸟卫的效率,你放心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玄鸟卫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文书。
“郡王,唐大人,京城各大建材商行的报价单汇总出来了。”年轻人将文书放在桌上。
唐从心拿起最上面一份。那是采购青岗石和松木的报价单,供应商一栏写着三个字:隆昌号。
他的目光扫向价格栏。
青岗石,每方报价三两二钱。
松木(径一尺以上),每根报价八两。
唐从心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纸张质地很好,光滑厚实,边缘裁切整齐。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,黑得发亮。但上面的数字,却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贪婪。
“市价是多少?”他问。
贺兰娆娆早就查过了:“青岗石正常市价在二两到二两二钱之间,松木五两到六两。隆昌号的报价,高了至少五成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说是工期紧,需求量大,要从外地调货,运输成本高。”贺兰娆娆冷笑,“但我查了,隆昌号在京城就有三个石料场,两个木料仓库。所谓的‘外地调货’,纯属借口。”
唐从心将报价单放下。纸张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厅堂里很安静,夕阳的光线渐渐暗淡,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。窗外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,叽叽喳喳,热闹而短暂。
“隆昌号什么背景?”他问。
“东家姓钱,叫钱广进,是个精明的商人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但隆昌号能做得这么大,靠的不是钱广进一个人。他们背后有三位朝官的干股,工部一位侍郎的侄女嫁给了钱广进的儿子,户部一位郎中的小舅子在隆昌号当二掌柜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隆昌号每年会给冀王府名下的几处庄园,送去大量‘孝敬’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没有温度。
“所以,这是第一招。”他说,“用高价报价来试探我的反应。如果我接受了,他们就能大赚一笔,还能借此摸清我的底线。如果我拒绝了,他们就会说‘京城只有我家有这么大供货能力’,或者‘别的商家不敢接这个活’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陆九渊问。
唐从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厅门口。院子里,那几棵桂花树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轮廓,但香气依然浓郁,甜丝丝的,飘散在微凉的晚风里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寺庙的晚钟,悠远、沉厚,一声声敲在渐暗的天色中。
“先晾着。”他说,“不回复,不表态。让隆昌号猜去。”
“那工程用料怎么办?”贺兰娆娆问。
“你继续监控市场,同时查清楚隆昌号的所有货物来源、运输路线、仓储位置。”唐从心转身,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,“陆九渊,你那边加快查‘疤脸刘’和霉粮的线索。我有种感觉,这些事背后,是同一张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至于用料……”唐从心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报价单,手指在“隆昌号”三个字上轻轻划过,“他们以为掐住了我的脖子。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,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被人掐脖子。”
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。夜色像墨汁一样漫上来,渐渐吞没了庭院、屋脊、远山。
澄心苑里亮起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