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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隆昌号的试探

作者:枫语云笺 当前章节:67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7 09:58

晨光初透,澄心苑的书房里已坐满了人。

李实、周明、工部老吏赵文、木匠孙大锤、退伍老兵吴铁柱——五人分坐两侧,面前摊开着纸笔。空气里弥漫着新磨墨汁的清香,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。

唐从心站在那幅巨大的东郊水利图前,手指在图面上缓缓移动。

“李实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有力。

“在!”石匠李实立刻挺直腰板。他四十出头,手掌粗大,指节上布满老茧,此刻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像等待军令的士兵。

“东洼地到西河堤这段,需要铺设一条三丈宽的石板路,作为主排水渠的基道。”唐从心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实脸上,“石料要求坚固耐磨,能承受雨季冲刷。你估算需要多少石料?工期多久?”

李实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,翻开几页:“回公子,小人昨日去实地丈量过。这段路长二百三十七丈,宽三丈,若用青岗石,每丈需石料……”他手指在纸上点着,嘴里念念有词,片刻后抬头,“约需青岗石一千八百方。若采石、运输、切割、铺设都顺利,至少需要……三个月。”

“太慢。”唐从心摇头,“我给你两个月。”

李实脸色一白。

“但我会给你配二十名熟练石工,三十名力夫。”唐从心继续说,“工具、伙食、工钱,都按市价上浮两成。你只需要管好技术,保证质量。能做到吗?”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李实盯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开过无数石头,磨破过无数次皮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:“能!”

唐从心点点头,转向周明。

年轻书生立刻坐得更直了,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毛笔。

“周明,你负责所有账目。”唐从心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去,“这是户部拨付的四万八千七百两工程款,已经存入通宝钱庄。每一笔支出,你都要记录清楚——石料、木料、工钱、伙食、工具损耗,分门别类,每日核对。月底我要看明细。”

周明接过文书,手指有些颤抖。四万八千七百两——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
“公子放心。”他声音发紧,但眼神明亮,“小人一定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一文钱都不会错。”

唐从心又看向赵文。这位工部老吏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长期不得志的疲惫,但此刻眼睛里却闪着光。

“赵先生,你在工部二十多年,熟悉所有工程流程、物料规格、验收标准。”唐从心说,“我需要你制定一套工程细则——从材料采购到施工标准,从安全规范到验收流程。要详细,要可操作,要能堵住所有可能被挑刺的漏洞。”

赵文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老朽定不负公子所托。”

接下来是木匠孙大锤和退伍老兵吴铁柱。孙大锤负责所有木结构——闸门、桥梁、临时工棚;吴铁柱则负责工地安全、人员调度、纠纷调解。

等五人都领了任务,唐从心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份隆昌号的报价单。

纸张在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。

“现在说第二件事。”他将报价单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“隆昌号”三个字,“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供应商报价。青岗石每方五两,松木每根八两。”

周明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比市价高了五成!”

“对。”唐从心平静地说,“所以今天上午,我要去隆昌号一趟。陆九渊随我同行。你们五人留在澄心苑,赵先生带着周明,先把工程细则的框架搭起来。李实和孙大锤,你们去东郊实地再勘测一次,把需要调整的细节记下来。吴铁柱,你去联系京城几家信誉好的力夫行,问问工价和人数。”

“公子要亲自去谈价?”赵文皱眉,“隆昌号背景复杂,恐怕……”

“正因为背景复杂,才要亲自去。”唐从心将报价单折好,塞入袖中,“我要看看,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”

西市,隆昌号总店。

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铺面,临街的门面宽阔气派,黑漆招牌上“隆昌号”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,张牙舞爪,威风凛凛。铺子里人来人往,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,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。

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石粉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气味。铺子深处传来锯木头的嘶嘶声,敲打石料的叮当声,嘈杂而有序。

唐从心和陆九渊走进铺子时,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。

“二位客官,想看什么料子?”管事笑容满面,眼睛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——唐从心一身月白色锦袍,料子普通但裁剪得体;陆九渊玄色劲装,腰佩长刀,气势冷峻。管事心里立刻有了判断:不是普通商贾,也不是寻常官家子弟。

“找你们东家。”唐从心开口,声音平静。

管事笑容不变:“东家正在后院会客,不知二位是……”

陆九渊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,在管事眼前一晃。

管事脸色微变。那腰牌是玄鸟卫的制式,虽然看不清具体品级,但玄鸟卫三个字,足以让京城任何商人心头一紧。

“请、请稍等。”管事转身快步走向后院。

片刻后,一个穿着暗紫色绸袍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走了出来。他约莫五十岁,身材微胖,圆脸,眼睛细长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,看起来和气生财。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却闪着精明的光。

“在下钱广进,隆昌号东家。”男人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,“不知二位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
唐从心打量着他。钱广进的手指粗短,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,水头极好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绿光。他走路时步伐沉稳,袍角几乎不动,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
“钱东家客气。”唐从心还礼,“在下唐冶,协理京畿水利营田事。这位是陆九渊陆大人。”

钱广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:“原来是唐大人、陆大人。久仰久仰。二位大人光临小店,可是为了东郊水利工程的用料?”

“正是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钱东家昨日送去的报价单,我看了。”

“哦?”钱广引伸手示意,“这里嘈杂,请二位大人到后院雅间说话。”

三人穿过铺面,来到后院。这里比前院安静许多,院子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东侧是一排厢房,门窗紧闭;西侧则堆放着各种石料、木料的样品,用油布盖着,只露出边角。

钱广进推开一扇雕花木门,里面是一间布置精致的雅间。墙上挂着山水画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,靠窗的紫檀木桌上已摆好了茶具。茶香袅袅,是上等的龙井。

“二位大人请坐。”钱广进亲自斟茶,动作娴熟,“唐大人看了报价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唐从心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清香回甘,确实是好茶。他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那份报价单,展开放在桌上。

“钱东家,青岗石每方五两,松木每根八两。”他手指点在数字上,“这个价格,比市价高了五成。”

钱广进笑容不变,叹了口气:“唐大人明鉴,这价格……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
“哦?怎么说?”

“大人要的料子,数量大,工期紧。”钱广进掰着手指算起来,“青岗石,京城附近的石场产量有限,要满足大人的需求,必须从三百里外的青岩山调货。这运输成本——雇车、雇人、路上损耗、过关卡打点——每方石料光运费就要一两二钱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松木更是麻烦。京城周边的松木林,这些年砍伐过度,已无大料可用。要从北地运来,走陆路太慢,走水路要等漕运,时间上赶不及。只能走快马加急的陆路,每根木料的运费就要二两多。”

钱广进说着,又给两人斟茶,动作不紧不慢:“再加上工期紧,要赶在明年雨季前完工,石场、木场都得加派人手,日夜赶工。这人工成本,又得涨三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唐从心,脸上带着诚恳的无奈:“唐大人,隆昌号做生意,讲究的是诚信。这个报价,已经是看在朝廷工程的面子上,压到最低了。若是寻常商贾来买,价格还得再高两成。”
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茶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,混合着木料和纸张的味道。

陆九渊坐在一旁,面无表情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。

唐从心沉默片刻,开口:“钱东家说的,我都理解。不过……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院子里那些盖着油布的样品,“我能看看料子吗?”

“当然,当然。”钱广进立刻起身,“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
三人来到院子西侧。钱广进掀开一块油布,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青岗石样品。石块呈青灰色,表面有细密的纹理,质地坚硬。另一块油布下是松木样品,树干笔直,年轮清晰,木质紧密。

唐从心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青岗石的表面。石料冰凉,触感粗糙,边缘切割整齐。他又敲了敲,声音沉闷结实。

“确实是好料子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“青岩山的青岗石,以质地坚硬、耐风化著称。钱东家能从那调货,想必在那边有关系?”

钱广进笑道:“隆昌号做了几十年石料生意,各地都有些朋友。”

“从青岩山到京城,走哪条路?”唐从心问。

“一般是走官道,过黑风岭,经三河镇,入京西门。”钱广进对答如流,“这条路虽然绕远些,但路面平坦,适合大车通行。”

唐从心点头,又走到松木样品前。他弯腰仔细看了看树干的断面,手指在上面划过,感受木质的纹理。

“这松木,是从北地哪个林场来的?”

“云岭林场。”钱广进说,“那是北地最大的松木林场,木料品质最好。”

“云岭到京城,陆路要走多久?”

“快马加急,日夜兼程,也要十天。”钱广进叹气,“所以运费才这么高。”

唐从心直起身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东侧那排厢房的门窗都关着,但有一扇窗的缝隙里,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他收回目光,看向钱广进:“钱东家,你的报价和解释,我都清楚了。不过四万八千两的工程款,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。这个价格……我还需要斟酌。”

钱广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语气依然恭敬:“唐大人慎重是应该的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有句话,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京城的建材行当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”钱广引缓缓道,“能接这么大单子的,除了隆昌号,也就那么两三家。但那几家……要么库存不足,要么正在接别的工程,抽不出人手。就算勉强接了,万一中途出点什么问题——石料以次充好,木料尺寸不对,或者运输路上耽搁了——耽误了朝廷的工期,那责任可就大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唐从心,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唐大人年轻有为,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工程,想必希望一切顺利,早日完工,在陛下面前立下大功。隆昌号虽然价格高些,但胜在稳妥。我们做了几十年,从没出过纰漏。这贵出来的钱,买的就是一个‘稳’字。”

院子里有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铺子里伙计的吆喝声,还有锯木头的嘶嘶声,时远时近。

唐从心沉默着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邃,像是在认真思考钱广进的话。

良久,他开口:“钱东家的话,我记下了。这样,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
钱广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:“好,好。唐大人慢慢考虑,隆昌号随时恭候。”

“那就不打扰了。”唐从心拱手。

“我送二位大人。”

走出隆昌号,西市的喧嚣扑面而来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、人声,混杂在一起,热闹而嘈杂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刚出炉的胡饼香、糖炒栗子的甜香、牲口粪便的腥臊、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香料味。

唐从心和陆九渊穿过人群,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。

上车后,车厢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,规律而沉闷。

“你怎么看?”陆九渊问。

唐从心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:“他在说谎。”

“哪部分?”

“全部。”唐从心睁开眼,眼神冷冽,“青岩山的青岗石,根本不需要从那么远调货。京城西郊就有一个青岗石矿,虽然产量不如青岩山,但供应这个工程绰绰有余。他故意说要从三百里外运,是为了抬高运费。”

陆九渊皱眉:“云岭林场的松木呢?”

“也是谎言。”唐从心说,“云岭林场确实产松木,但那里的松木以红松为主,木质偏软,不适合做水利工程。他给我们看的样品,是北地另一种硬松,产自黑山林场——那里离京城只有一百五十里,而且有漕运直达。”

车厢颠簸了一下,唐从心扶住窗框,继续道:“还有他最后那句话——‘京城的建材行当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’。这是在威胁。意思是,如果我不选隆昌号,其他家也不敢接,或者接了也会出问题。”

陆九渊握紧了刀柄:“他背后有人。”

“对。”唐从心看向窗外,街景快速后退,“而且这个人,希望我工程出问题,或者至少,希望我多花钱,把工程款耗光。”

马车驶入澄心苑所在的街巷,周围渐渐安静下来。

回到书房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斜照进窗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书房里,李实、周明等人已经离开,去忙各自的任务。只有贺兰娆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正低头看着。
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
唐从心将隆昌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贺兰娆娆听完,冷笑一声:“果然如此。”
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
贺兰娆娆将手中的文书递过来:“我让玄鸟卫查了隆昌号最近三个月的货物进出记录。青岗石,他们上个月从西郊石场进了八百方,库存充足,根本不需要从外地调货。松木,他们半个月前从黑山林场进了一千五百根,现在仓库里还堆着至少八百根。”

唐从心接过文书,快速浏览。上面记录详细,时间、数量、来源、价格,一清二楚。

“还有更精彩的。”贺兰娆娆又拿出一张纸,“隆昌号声称从青岩山运石料,要走官道,过黑风岭,经三河镇。但我查了工部的道路记录——从青岩山到京城,最近的路是走鹰嘴峡,经白石镇,入京北门。这条路比官道近八十里,而且路面更平坦,适合大车通行。他故意说绕远的路,是为了虚报运费。”

唐从心将两张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
贺兰娆娆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低:“隆昌号上个月,给冀王府在城南的‘春晖园’,送去了五十车石料,三十车木料。交易记录上写的是‘园林修缮用料’,但春晖园三个月前刚修缮过,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料子。而且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:“这批料子的价格,只有市价的六成。”

唐从心手指停住了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书房里的影子拉得更长。空气里,墨香、纸香、还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息。

“五十车石料,三十车木料。”唐从心缓缓重复,“市价六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贺兰娆娆:“也就是说,隆昌号用低价给冀王府供货,然后用高价给我报价。中间的差价,就是给冀王府的‘孝敬’。”

“对。”贺兰娆娆点头,“而且我怀疑,这批低价料子,根本就没进春晖园。冀王府可能转手就卖给了别的商家,或者……存起来,等你的工程缺料时,再高价卖给你。”

唐从心笑了。笑容很冷,眼睛里没有温度。

“所以,这是一盘棋。”他说,“隆昌号抬高报价,逼我接受高价。如果我拒绝,他们就会让其他供应商不敢接单,或者制造问题。等我工程缺料,走投无路时,冀王府手里那批低价料子,就成了救命稻草——当然,价格会比隆昌号的报价更高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那几棵桂花树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,香气更加浓郁,甜得有些发腻。

远处传来钟声,是寺庙的晚钟,悠远、沉厚,一声声敲在渐暗的天色中。

“他们以为掐住了我的脖子。”唐从心轻声说,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……”

他转过身,看向贺兰娆娆和陆九渊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锐利的光。

“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被人掐脖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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