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笼罩了澄心苑。书房里点起了灯,烛火在玻璃灯罩中跳跃,将唐从心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。贺兰娆娆和陆九渊已经离开,去准备各自的任务。唐从心独自站在那幅水利图前,手指在图面上东洼地的位置轻轻一点。那里土质黏稠,适合烧砖。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转身走回书案,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笔,开始写下第一个字:“砖”。
***
晨光再次照亮澄心苑时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李实、周明、赵文、孙大锤、吴铁柱五人站在最前,身后是昨夜临时召集的十余名工匠——有烧窑师傅、泥瓦匠、木工学徒。空气中飘着晨露的湿润气息,混合着工匠们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,还有厨房那边飘来的小米粥的温热香气。
唐从心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,“今天要议的事,关乎整个工程能否按时开工,能否在明年雨季前完工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隆昌号的报价,大家都知道了。”唐从心展开图纸,铺在院中的石桌上,“石料虚高五成,木材虚高三成,运输路线故意绕远。按这个价做,四万八千两的工程款,一半要填进他们的口袋。”
李实脸色铁青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孙大锤啐了一口,低声骂了句什么。周明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,发出清脆的噼啪声。
“但我们不按他们的规矩玩。”唐从心说。
他手指点在图纸上东洼地的位置:“李实,你记得我们勘察时,东洼地西边那片坡地吗?”
李实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:“记得!那里有个废弃的砖窑,窑口塌了一半,但窑体还算完整。土质……土质是黏土,小人当时还捏了一把,黏性很好,适合烧砖!”
“对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那片坡地,方圆三里都是这种黏土。如果我们在那里重建砖窑,就地取土,就地烧砖——”
“可以替代部分石料!”李实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排水渠的侧壁、挡水墙、检查井的内衬……这些不承重的地方,完全可以用青砖代替!青砖成本只有青岗石的三分之一,烧制速度还快!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工匠们交头接耳,眼睛里开始有了光。
“但烧砖需要人手。”唐从心看向吴铁柱,“老吴,你昨天说,京城外流民营里,现在有多少人?”
吴铁柱挺直腰杆:“回公子,小人昨晚去看了。城南流民营,登记在册的有四百二十七人,其中青壮男子一百八十三人。城东流民营更多,有六百多人,青壮约两百。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荒来的,每天靠官府施粥勉强活着,很多人已经三个月没吃过饱饭了。”
唐从心沉默片刻。空气里飘来更浓的小米粥香气,混合着咸菜的酸味,那是厨房在准备工匠们的早饭。
“如果招募他们来烧砖,”他缓缓说,“管吃管住,每天再给二十文工钱。你觉得会有人来吗?”
吴铁柱的眼睛瞪圆了:“二十文?!公子,现在京城力夫一天的工钱也就十五文!您要是管吃住还给二十文,那些人能挤破头!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唐从心说,“老吴,你今天就去两个流民营,招募烧砖工。要求:吃苦耐劳,服从安排。第一批先招一百人。工钱日结,伙食按每人每天一斤米、半斤菜、二两肉的标准。”
“一斤米?!”周明忍不住惊呼,“公子,这……这标准太高了!寻常工匠一天也就八两米!”
“我要他们有力气干活。”唐从心看向周明,“你算算账:一个人一天多吃二两米,一百人一天多吃二十斤。但烧砖是重体力活,吃不好就没力气,烧出来的砖质量不行,耽误工期,损失更大。这笔账,要算长远。”
周明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头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。噼啪声在院子里回荡,像某种急促的鼓点。
唐从心转向孙大锤:“孙师傅,木料这边,隆昌号报的松木价格是每根三两二钱。但我知道,南边产松木的州县,上等松木出厂价不会超过二两。如果走漕运,运费加损耗,运到京城成本也不会超过二两五钱。”
孙大锤眼睛一亮:“公子说得对!小人年轻时在南方做过工,那边松木便宜得很!只是……咱们在南方没有门路啊。”
“我有。”唐从心说。
他看向一直站在廊下的陆九渊:“九渊,还记得粮价风波时,跟我们合作过的‘江南丰裕号’吗?”
陆九渊点头:“记得。东家姓沈,是个讲信誉的商人。当时他顶着压力给我们供粮,价格公道,交货也准时。”
“你今天就出发,持我的名帖去江南。”唐从心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“这封信里写明了我们需要木料的规格、数量、交货时间。你告诉沈东家:这笔生意,我们按市场价加一成给他,但要求他亲自监督采伐、亲自押运,保证木料质量。漕运的船,我让贺兰郡王帮忙协调,走官船,免检通行。”
陆九渊接过信,手指捏得有些紧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办妥。”
“还有。”唐从心压低声音,“你暗中查查,江南那边有没有其他商号,最近也在大量采购松木。特别是……跟京城有往来的商号。”
陆九渊眼神一凛:“您怀疑冀王府也在南方囤货?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唐从心说,“他们能在京城垄断石料木材,就能在产地掐我们的脖子。你这次去,不仅要买货,还要摸清那边的行情和人脉。必要时,可以多联系几家商号,分散采购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九渊转身就要走,唐从心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:“这是出入宫禁的腰牌,你带上。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凭此牌求助沿途驿站的玄鸟卫暗桩。安全第一。”
陆九渊接过令牌,深深看了唐从心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晨光洒在他背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唐从心收回目光,看向贺兰娆娆:“娆娆,隆昌号那边,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贺兰娆娆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:“已经整理好了。隆昌号虚报成本的明细、他们实际库存与报价的对比、运输路线的真实情况、还有他们与冀王府春晖园的异常交易记录——全部在这里,按时间、人物、金额分类,附有证人证言和物证来源。”
她将册子递给唐从心:“按照玄鸟卫的规矩,这种密报需要加盖指挥使印鉴,直呈御前。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用?”
唐从心接过册子,没有立刻翻开。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厚纸,摸上去有些粗糙,边缘已经微微起毛。他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片刻,抬起头:“先收好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兰娆娆皱眉,“证据确凿,只要呈给陛下,隆昌号立刻完蛋,冀王府也要吃挂落。”
“因为现在扳倒隆昌号,对我们没好处。”唐从心说,“工程还没开工,我们需要供应商。隆昌号倒了,冀王府会立刻扶植另一家商号上来,继续卡我们的脖子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要让冀王府以为,他们这步棋走对了。让他们以为,我们只能接受高价,或者被他们掐住命脉。等工程进行到一半,等他们投入更多资源、布下更多棋子时——”
他手指在册子上轻轻一敲:“再把这本东西抛出来。那时候,就不是隆昌号一家倒闭的问题了。冀王府插手工程、虚耗国帑、中饱私囊,这些罪名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贺兰娆娆眼睛亮了。她接过册子,小心地收回怀中:“我明白了。这册子,我会保管好,等公子下令。”
“另外,”唐从心说,“你安排几个人,暗中盯着隆昌号和春晖园。他们那批低价石料木材,到底去了哪里,我要知道。”
“已经在盯了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昨天夜里,春晖园后门出了三辆车,往城西去了。我的人跟到西郊一处私人仓库,那仓库登记在一个姓钱的商人名下——巧的是,这个钱商人,是隆昌号东家钱广进的表弟。”
唐从心笑了。笑容很淡,眼睛里却闪着冷光。
“果然在囤货。”他说,“很好。让他们囤,囤得越多越好。等我们的青砖烧出来,等南方的木料运到,等工程顺利推进时……我倒要看看,他们囤的那些石料木材,还能卖给谁。”
***
七天后。
东郊洼地西边的坡地上,已经变了模样。
三座新砌的砖窑冒着青烟,窑口火光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上发烫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烧灼的焦香、柴火燃烧的烟味,还有工匠们汗水的咸腥气息。一百多名流民出身的烧砖工赤着上身,在窑前忙碌——有人和泥,有人制坯,有人往窑里添柴,有人将烧好的青砖一块块搬出来,码成整齐的方垛。
“小心!这砖刚出窑,烫手!”李实大声吆喝着,自己也戴着手套,搬起一块青砖仔细端详。
砖体呈青灰色,表面光滑,敲击时发出清脆的“叮叮”声。他用力掰了掰,砖纹丝不动。
“好砖!”李实脸上露出笑容,转头看向身边的唐从心,“公子您看,这砖的硬度,完全不输青岗石!用来砌排水渠侧壁,足够了!”
唐从心接过砖,入手温热,沉甸甸的。他仔细看了看砖体的颜色和质地,点了点头:“烧了多少了?”
“已经出窑五千块!”李实指着远处码放的砖垛,“按这个速度,再有十天,就能烧出三万块,够第一期工程用了!”
坡地另一边,吴铁柱正带着一群人在搭建工棚。木架已经立起来,顶上铺着茅草,四面用竹席围挡。工棚里摆着长条桌凳,那是工匠们吃饭休息的地方。更远处,临时灶台已经垒好,大锅里煮着菜粥,热气腾腾,香味飘出老远。
“公子!”周明抱着一本账册跑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“烧砖的成本算出来了!人工、伙食、柴火、工具损耗……全部加起来,一块青砖的成本是八文钱!而青岗石,最便宜的也要三十文一块!光是这一项,咱们就能省下六千多两!”
唐从心接过账册,快速浏览。数字清晰,条目分明,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将账册还给周明,“继续记,每一文钱都要有出处。”
“是!”
这时,一匹快马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,马蹄扬起尘土。马到坡前,骑手翻身下马,正是陆九渊。
他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公子!”陆九渊快步走到唐从心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江南丰裕号沈东家的回信。他答应了,第一批三千根上等松木,已经装船发运,走漕运,预计二十天后抵京。价格按市场价加一成,每根二两七钱五分。”
唐从心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工整,措辞恭敬,末尾盖着丰裕号的朱红大印。
“他还说,”陆九渊压低声音,“江南那边,最近确实有几家商号在大量收购松木。其中最大的一家,叫‘通海商行’,背后的东家是扬州盐商,但……跟京城某位王爷有往来。”
唐从心眼神一凝:“冀王?”
“沈东家不敢明说,但暗示了。”陆九渊说,“通海商行这半个月,已经收了近万根松木,全部囤在扬州码头仓库。而且,他们出的价比市场价高两成,明显是在扫货。”
“果然。”唐从心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冀王府这是铁了心要掐死我们的木材供应。可惜……”
他看向坡地上忙碌的工匠,看向那三座冒着青烟的砖窑,看向远处已经开始平整的东洼地工地。
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”唐从心说,“他们以为,工程只能用石料和木材。他们以为,控制了这两样,就能控制我。”
他转身,面向众人,声音在坡地上传开:“明天,东郊水利工程,正式开工!”
***
开工日,晨光熹微。
东洼地工地上,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——石匠、木匠、泥瓦匠、烧砖工、力夫,还有从附近村庄招募的农民。工地上插着十几面彩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临时搭建的祭台上摆着三牲祭品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
唐从心站在祭台前,身穿一袭深蓝色劲装,腰束革带,脚踏皂靴。他身后,李实、周明、赵文、孙大锤、吴铁柱五人一字排开,个个神情肃穆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赵文高声喊道。
唐从心上前,点燃三炷香,对着祭台躬身三拜,然后将香插入香炉。青烟升腾,混合着祭品烤肉的焦香、香烛的檀香味,还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。
“东郊水利工程,今日破土!”唐从心转身,面向众人,声音清朗,“此工程,关乎京城东郊数万百姓安危,关乎来年农田收成。望诸位同心协力,保质保量,按时完工!”
“同心协力!保质保量!”三百多人齐声高呼,声震四野。
唐从心接过李实递来的铁锹,走到已经画好线的渠道路基前,铲起第一锹土。泥土翻起,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褐色土层,散发出浓郁的土腥味。
工地上顿时沸腾起来。石匠们开始搬运石料,木匠们架起木架,泥瓦匠们和泥砌砖,力夫们推着独轮车来回运土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吆喝声、车轮滚动声、泥土翻动声,交织成一片繁忙的乐章。
唐从心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。
但就在这时,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五个人,穿着工部小吏的青色公服,大摇大摆地走进工地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下巴微抬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。他身后四人,也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。
他们径直走到唐从心面前。
“哪位是唐协理?”中年人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官腔。
唐从心转过身:“我就是。”
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工部派我等前来,协助监督东郊水利工程。我姓王,是工部营造司主事。这四位是我的同僚。”
他将文书递过来。唐从心接过,展开一看——确实是工部公文,盖着营造司的印鉴,内容写着“派员协助监督工程进度与质量”。
但落款日期,是三天前。
而工程方案报备工部,是十天前的事。
唐从心将文书折好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原来是王主事。工部派员协助,本官欢迎之至。不知几位打算如何‘协助’?”
王主事背着手,目光在工地上扫视一圈,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既然是协助监督,自然要看看工程进展、材料质量、施工规范。唐协理,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吧?”
“请便。”唐从心侧身让开。
王主事带着四人,开始在工地上转悠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到一处都要停下,指指点点。
“这砖……”王主事走到青砖垛前,拿起一块砖,在手里掂了掂,“颜色不对啊。青砖应该是青黑色,这砖怎么有点发灰?”
李实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回大人,青砖颜色因土质、烧制温度、冷却时间而异。我们用的土是东洼地黏土,烧出来就是这个颜色。但硬度、密度都达标,小人已经试过了。”
“你试过?”王主事斜睨他一眼,“你是工部的人吗?有检验资格吗?砖合不合格,得工部说了算。”
他又走到正在砌筑的排水渠侧壁前,用手敲了敲刚砌好的砖墙:“这砌法也不对。砖缝太大,灰浆抹得不匀。这要是在工部验收,肯定不合格。”
孙大锤忍不住了:“大人,这砖缝是按标准留的,灰浆也是按配比和的!您不能信口开河!”
“放肆!”王主事身后一名小吏喝道,“怎么跟王主事说话的?!”
王主事摆摆手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。工程嘛,质量第一。唐协理,你说是不是?”
唐从心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王主事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质量第一。既然如此,就请王主事和几位同僚,好好‘协助监督’。工地上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木料、每一道工序,都请仔细查看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指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温和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:“不过,本官也要提醒一句:工程工期紧,任务重。若是有人借‘监督’之名,无故拖延、刁难工匠、影响进度……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王主事只有三尺。
“本官手里的御令金牌,可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。”
王主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