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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监工闹事

作者:枫语云笺 当前章节:539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7 09:58

王主事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。他干笑两声,后退半步:“唐协理言重了,我等只是奉命行事,自然……自然是以工程为重。”他转身对身后四人使了个眼色,“都仔细着点,按规矩检查,别耽误了工程进度。”但那四人的眼神飘忽,再不敢像刚才那般倨傲。唐从心看着他们散入工地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仓促。他转身走向李实,低声吩咐:“盯紧他们,记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、挑的每一个刺。另外,让周明把今天的工程记录做两份,一份明账,一份暗账。”

李实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公子放心,小人明白。”

***

接下来的三天,王主事五人像五只苍蝇,在工地上嗡嗡作响。

第一天,他们挑剔青砖的尺寸。

“这砖长一尺一寸三分?”王主事拿着一块青砖,用尺子反复测量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工部规制,青砖标准尺寸是一尺一寸二分。你们这多了一分,不合规制!”

孙大锤气得脸都红了:“大人,砖烧出来有轻微收缩膨胀是常事!多一分少一分,只要在允许误差内——”

“允许误差?”王主事打断他,“工部规制就是规制,多一分也不行!这批砖,全部不能用!”

唐从心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李实点了点头。李实深吸一口气,上前道:“王主事,既然您认为这批砖尺寸不合,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办。来人,把这批砖全部搬到西边空地,单独堆放,等工部派人来复检。”

工匠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照办了。搬了整整一个时辰,五千块青砖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王主事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。

第二天,他们挑剔木材。

从江南运来的第一批松木到了工地。木材粗壮笔直,散发着新鲜的松脂香气,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。工匠们正忙着卸货、分类、码放,王主事又带着人来了。

“停!”他走到一根松木前,用手掌拍了拍,“这木材尺寸不对。”

负责木材验收的赵文连忙上前:“大人,这批松木都是按采购单上的规格来的,直径八寸至一尺,长度两丈四尺——”

“我说的是含水率。”王主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锥,猛地扎进木材端面,然后拔出来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“松脂味太重,水分没干透。这种木材用在水工建筑上,日后容易变形开裂。不合格!”

赵文急了:“大人,木材从江南运来,走水路,难免沾湿!而且我们采购时已经说明是‘新伐松木’,需要自然晾干——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王主事冷冷道,“工部验收,只看木材当下状态。这批木材,全部不能用于主体结构,只能做临时支撑或者烧柴。”

周围工匠们的脸色都变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,此刻却让人感到窒息。远处传来夯土号子的节奏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压抑。

唐从心走了过来。

他看了一眼那根被扎了孔的松木,又看了看王主事手中的铁锥,忽然笑了:“王主事真是尽责。连验木材的专用锥子都随身带着。”

王主事面色微变,下意识想把锥子收起来。

“不过,”唐从心话锋一转,“既然王主事认为这批木材含水率高,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办。赵文,把这批木材全部移到东边晾晒场,搭起棚子,每天翻面晾晒。记录每天的温度、湿度、木材重量变化。”

赵文愣了愣:“公子,这……”

“照做。”唐从心的声音很平静。

王主事脸上的得意更深了。他以为唐从心服软了。

但他没看到,唐从心转身时,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冷光。

***

当天傍晚,澄心苑书房。

烛火摇曳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窗外传来秋蝉最后的鸣叫,嘶哑而断续。

陆九渊将一叠纸放在桌上:“查清楚了。王主事,名王德禄,工部营造司主事,正六品。他身后那四人,两个是他侄儿,两个是他同乡,都在工部挂了个从八品的虚衔。”

贺兰娆娆接过话头,声音清冷如冰:“玄鸟卫调了这五人过往三年的履历。王德禄曾参与修建西郊皇庄别院,工程结束后,负责验收的工部侍郎因‘收受供应商贿赂’被罢官流放,但王德禄不仅没事,还在三个月后升了半级。”

“有意思。”唐从心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继续说。”

“去年,他负责监督南城排水渠修缮。”贺兰娆娆翻开另一页记录,“工程预算八千两,实际支出九千五百两,超支近两成。但完工后不到半年,有三处渠段坍塌。工部调查结论是‘地基不稳,天灾所致’,不了了之。”

陆九渊补充道:“我的人查到,三天前——也就是工部下发‘协助监督’公文那天下午,王德禄去了隆昌号在城南的分号,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锦盒。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
唐从心拿起那叠纸,一页一页翻看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记录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
“吃拿卡要,勾结商贾,滥用职权。”他放下纸,抬起头,“证据确凿。”

“但还不够。”贺兰娆娆说,“这些只能证明他品行不端,不能证明他这次来工地是受人指使、故意刁难。”

唐从心笑了:“那就让他自己说出来。”

***

第三天,冲突爆发了。

王主事找到了新的攻击点——排水渠的基础开挖。

工地上,数十名流民壮丁正在挖掘渠基。泥土被一锹一锹铲起,堆在两侧,形成两道土墙。汗水的咸味、泥土的腥味、还有远处烧砖窑传来的淡淡烟味,混合在秋日的空气中。

王主事背着手,在渠边走来走去。忽然,他停下脚步,指着正在挖掘的一段:“停!都停下!”

壮丁们茫然地停下动作。

“这段渠基,挖深了!”王主事厉声道,“图纸上标注,此处渠深六尺,你们挖了六尺三寸!多挖这三寸,就要多填三寸的灰浆砖石,这是浪费工料!谁负责这段的?站出来!”

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来:“大人,是小人……”

“你眼睛瞎了?还是尺子不会用?”王主事劈头盖脸地骂,“多挖这三寸,你知道要多用多少材料吗?啊?!”

汉子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周围工匠们都围了过来,脸色难看。李实挤进人群,沉声道:“王主事,渠基开挖,允许有半尺的施工误差。六尺三寸,在误差范围内。”

“我说不行就不行!”王主事声音陡然拔高,“工部规制,就是规制!多挖一寸,都是浪费朝廷银两!这段渠基,全部回填三寸,重新夯实!”

“回填?”孙大锤忍不住了,“王主事,这段已经挖了三天!回填三寸,要重新夯土,至少耽误两天工期!现在离雨季只有七个月,耽误不起啊!”

“耽误工期,那是你们施工不力!”王主事冷笑,“本官只管按规制办事。怎么,你们想抗命?”

气氛骤然紧绷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王主事要按规制办事,本官十分赞同。”

众人让开一条路。唐从心走了过来,身后跟着陆九渊和贺兰娆娆。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但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深秋的寒潭。

王主事心里一突,但面上依旧强硬:“唐协理来得正好。这段渠基挖深了三寸,违反规制,必须回填!”

“好。”唐从心点头,“不过,在回填之前,本官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王主事。”

他展开图纸,指着上面一处标注:“按照工部《营造法式》,排水渠基础开挖,允许误差为深度的百分之五。这段设计渠深六尺,百分之五就是三寸。王主事,本官算得可对?”

王主事脸色微变。

“所以,挖深六尺三寸,完全在允许误差范围内。”唐从心收起图纸,目光直视王主事,“王主事连《营造法式》都没读熟,就敢来‘按规制办事’?”

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声。

王主事脸涨得通红: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
“强词夺理的是你!”唐从心声音陡然转厉,“第一天,你挑剔青砖尺寸多一分。可《营造法式》写明,青砖烧制,允许尺寸误差为三分!第二天,你挑剔木材含水率。可那批松木采购单上,明确标注‘新伐木料,需现场晾干’,你视而不见!今天,你连最基本的深度误差都搞不清楚!”

他向前一步,距离王主事只有一尺:“王主事,你到底是来‘协助监督’,还是来故意刁难、拖延工期?!”

王主事被他的气势所慑,后退两步,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本官是工部派来的,你无权质疑!”

“工部派来的?”唐从心笑了。他从怀中取出那叠纸,当众展开,“那本官倒要问问,工部知不知道,你王德禄三年前在西郊皇庄工程中,收受石料商三百两银子,帮其以次充好?”

王主事脸色唰地白了。

“工部知不知道,你去年在南城排水渠工程中,虚报工料一千二百两,中饱私囊?”

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。工匠们瞪大了眼睛。

“工部知不知道,三天前,你去隆昌号分号,收了一个锦盒?”唐从心声音冰冷,“要不要本官现在派人去你家里搜一搜,看看那锦盒里,装的是隆昌号的银票,还是别的什么?!”
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王德禄浑身发抖,指着唐从心,“你诬陷朝廷命官!我要上奏!我要弹劾你!”

“上奏?”唐从心将手中的纸重重拍在旁边一块青砖上,“这些,都是玄鸟卫查实的证据!每一笔,都有时间、地点、证人!王德禄,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,没人知道?!”

王德禄彻底慌了。他身后的四个小吏更是面如土色,腿都软了。

唐从心环视四周,声音传遍整个工地:“诸位都听清楚了!王德禄,工部营造司主事,贪赃枉法、勾结商贾、滥用职权、故意刁难工程进度!从今日起,此人及其同党,驱逐出工地!所有‘监督’意见,一律作废!工程,按原计划进行!”

“轰——”

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工匠们、壮丁们,压抑了三天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,吼声如雷。有人把手中的铁锹狠狠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
王德禄五人被这气势吓得连连后退,狼狈不堪。

唐从心走到王德禄面前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。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拖垮工程,做梦。再有下次,我送你们去玄鸟卫的诏狱,慢慢聊。”

王德禄浑身一颤,连滚爬爬地跑了。那四个小吏更是头也不敢回,逃命似的消失在工地外。

***

夕阳西下,工地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夯土号子重新响起,一声比一声响亮。青砖被一块块搬回工地,松木在晾晒场上铺开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、泥土的腥味,还有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气息。

唐从心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切。陆九渊和贺兰娆娆站在他身侧。

“痛快!”陆九渊笑道,“那王德禄走的时候,裤子都快湿了。”

贺兰娆娆却微微皱眉:“打草惊蛇了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唐从心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,“但有些蛇,不打草,它也会咬人。不如先敲断它几颗牙。”

夜幕降临。

工地点起了火把和灯笼。为了赶工期,部分工序在夜间继续进行。烧砖窑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远处传来工匠们换班的吆喝声,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——厨房送来了夜宵,是热腾腾的菜粥和杂面饼子。

唐从心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,和李实、周明核对今天的进度。烛火摇曳,将账本上的数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
忽然,外面传来一声惊呼:“走水了!”

唐从心猛地抬头。

他冲出工棚,只见东北角火光冲天——正是存放青砖的临时工棚!火焰在夜风中疯狂窜动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浓烟滚滚而起,带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和青砖被灼烧的土腥气。

“救火!快救火!”李实的吼声炸响。

工匠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提着水桶、端着盆子,冲向火场。水泼在火焰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蒸腾起大片白雾。有人用湿麻袋扑打,有人用铁锹铲土掩埋。呼喊声、泼水声、木材坍塌声混成一片。

唐从心站在火光之外,脸上映着跳动的橘红色。他的眼神很冷,比秋夜的寒风还要冷。

陆九渊和贺兰娆娆赶到他身边。

“有人纵火。”贺兰娆娆声音冰冷,“工棚周围没有火源,今夜也无雷电。”

陆九渊咬牙:“王德禄刚走就着火,太巧了。”

火势终于被控制住。工棚烧塌了一半,里面的青砖损失了大约八百块,焦黑一片,在月光下冒着缕缕青烟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焦糊味,混合着救火人群身上的汗水和泥水气息。

李实满脸烟灰,喘着粗气走过来:“公子,损失不大,但……这火起得蹊跷。”

唐从心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废墟边,蹲下身,捡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青砖。砖还很烫,灼烧着他的指尖。他仔细看了看砖块边缘,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。

然后,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木材燃烧的味道。

油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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